〈中華文薈〉三面一體的獨特性——專訪沈政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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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六八年生，台中市人，就讀台中一中高一時，立志讀完人類所有經典。台大醫學系畢業，正職為精神科醫師、老年精神科專科醫師，五十歲以後獲得台大心理學碩士、陽明交大腦科學博士學位。四十一歲開始業餘寫作，一舉獲得時報文學獎首獎，並密集連獲林榮三文學獎、梁實秋文學獎首獎等二十多項獎章，並執筆報紙社論、媒體、文學專欄十餘家。

嚮往古雅典哲王教育，自封為亞里斯多德七十五世在台唯一傳人，長期以文史哲政經社與自然科學自我教育，思索宇宙人生與關心台灣四十年從未間斷，堪稱時事評論、文學創作、科學研究三合一的全方位寫手，展現獨特面貌，具有相當程度的社會輿論影響力，在傳統媒體與網路平台每日筆耕不輟。

「我每年都會把艾略特《荒原》拿出來重新翻譯一遍。」

對面的沈政男用一種對於文學經典執迷與謙遜的語調，談論著長詩的寫作。此刻這位曾密集獲得二十幾個文學獎，榮獲時報與梁實秋兩大文學獎首獎、林榮三文學獎等指標性大獎的詩人、作家，展現其對於文學的執著與熱愛。這樣謙遜的文人，卻同時擁有截然相反、彼此扞格的另一面——時事評論家。在網絡上搜索，除了其豐富的文學履歷，竟還有其言辭犀利，針砭時事的文章與新聞。沈政男在我以往受訪者中是最複雜，多面的一位：左手安放純文學的心靈，展現其溫柔對待生命之幽微；右手書寫時事評論，以思想激烈介入現實。

在精神科診間與老年科找到文學色彩

要理解沈政男的文學，並意識到其在台灣文學中的重要地位，必然無法繞開大眾相對熟知的，於衛福部草屯療養院中擔任老年精神科主治醫師的身份。大學就讀醫學系，研究所則念心理學，專注於醫學學業與職業。四十八歲，二○一六，對他而言是驚心動魄的一年——他在那年決心回到學校念學位，為此還買了一輛新車。

「轉眼十年過去，我拿到了碩士與博士學位，那輛車也準備換新了。如果那時沒有劍及履及，一個念頭之下就去報考，真的，十年、三千多個日子，也是這樣就混過去了。」他回溯。

於文學展露崢角，亦比其他創作者晚了些。

「很幸運，我找到了文字發表的空間，那是四十一歲以後的事，完全是自我的再次啟蒙所帶來的成果。走上創作之路，自我意識提升了一個層次，從此個人幸福與苦難都有了更廣大與深刻的意義，也得到了迴響。」

在回憶中，創作的起點，是長期安穩生活中所滋生的中年危機，對自我產生懷疑。

「真的要創作投稿，我是沒那個勇氣的。」高中時期學校校刊有發表新詩散文，他喜愛閱讀，卻不敢發表，始終維持對文學的閱讀，讀葉慈，讀楊牧。直到2009年，恰逢達爾文提出演化論兩百週年，有別於文科生偏重純粹抒情的寫法，他將自己科學的背景結合多年閱讀經驗，寫下〈演化〉一詩，一舉奪得時報文學獎新詩首獎。這場晚到多年的認可與文學的覺醒，成為了其生命中的關鍵轉折，而後開啟了其文學之路的蓬勃發展。

「除了會念書、能思辨以外，我還有同儕沒有的豐富情感，這是爸媽給我的珍貴禮物。我的情緒是多面、豐富、複雜，而且充滿動態，但不是衝動與失控，而是能讓我的思慮與辨識得以駕馭。我的淚水與勇氣，都是無比的充分與飽滿。」

沈政男自剖。這種特質賦予他的文學作品真實而斑斕的血肉。醫科頭腦，詩人之魂，醫學專業讓他得以冷靜地，理性地，解構人物性格養成與心理的轉變；而文學則成為供他安放這些情緒的容器。兩者互為表裡，相互滋養。

「人在公門好修行，在醫療領域更是如此。」

沈政男毫不諱言，認為精神科診間與老年科無疑是寄居文學色彩的地方。在這裡，生老病死不是抽象的想像，也不是供哲學思辨的素材；而是真實發生、使人沉浸於悲傷哀嘆，或因慌張恐懼而無法思考的生命現場。其榮獲梁實秋文學獎散文首獎的〈戀母〉，書寫主題正是失智症，源於自己的真實經歷，更是醫院中常見的畫面。診間裡因大腦老化而逐漸遺忘世界的阿嫲，拉著他的手，哼唱更久遠時代記憶中的日本兒歌，這些古舊的旋律在患者遺忘一切後依然頑強留存，使他寫出了〈失智阿嬤教我的歌〉。

剖析當代台灣最敏感的現實核心

然而，在文學道路上以對於長者，生命與病痛細膩書寫的沈政男，在社群網絡上則化作最堅決銳利的刀刃（如果說文學之手是溫柔輕盈的），如同操持手術刀般精確的角度，在網絡上直面公眾，剖析當代台灣最敏感的現實核心。

「我對寫作的信仰是傳統中國文人的『文以載道』。」

對於我提問其為何同時書寫時事評論且不懼對於純文學的影響，沈政男的回答直白且堅定。他指出，當代部分純文學創作者，往往為追求美的體現，流於精緻的文字遊戲，卻自絕於大時代的政治與時事之外。這與他年輕時崇拜的小說家陳映真，以及當年的鄉土文學論戰精神大相徑庭。

他的對於時事批判的態度啟蒙，有一部分來自高中時代閱讀的「黨外雜誌」。那時週刊封底總會放上一張街頭抗爭的黑白照片，底下配上一首十幾行、批判時政的「時事新詩」。那種文字介入現實的強烈撞擊感，至今仍是他心中最理想的寫作模樣。在中文文學的源頭裡，最偉大的詩人屈原，寫下的〈離騷〉本質上就是政治詩。那麼，後代寫作者又何必對時事避之唯恐不及？大眾習慣將純文學與時事政論視為互斥的兩端，甚至認為時評矮了文學一截。但對沈政男而言，右手所寫的時評，從來不是文學的附庸，更不是賺取流量的消遣，而是一種廣義的「文學實踐」，更是他作為公共知識分子在數位時代最具標誌性的代表作。

即便是在寫最容易流於意氣之爭、主觀強烈的時事評論，沈政男依然以詩人的角色與態度對待——注重時事評論的「結構、邏輯與節奏」。提到許多學院派的時事評論充滿艱澀的理論、文句詰屈聱牙或是使用大量專有名詞使得大眾難以進入，沈政男更在意時事評論是否能夠對社會大眾產生影響。無論是寫一首得獎的詩，還是寫一篇批判政策的短評，他都試圖在理性邏輯與文學的感性中，找到一條「雅俗共賞」的通路。這也正是沈政男時評的代表性所在：在眾聲喧嘩、充斥煽動對立的網絡社群中，他以極具結構感的嚴密論述，提供了一種少見的、高密度的知識分子書寫範本。

「從西方的蒙田、培根，到中國的《古文觀止》與司馬遷，論說文一直都是極其重要的文學傳統。」

與其將時事評論與新詩散文的創作做清楚的劃分，沈政男更認為時事評論是貫徹其美學理念的文學實踐。他以梁啟超為例，提及當年的報紙社論便成為了散文經典。對其而言，時事評論與純文學早已達成了深刻的相互反哺。

「以文學去啟蒙大眾。」

沈政男提到我過去訪談中提到的創作理念，繼而表示，不論是時事評論或是純文學的創作，他真正在意的都是自己的作品與文字是否能夠在這迅捷的碎片化時代裡，引導讀者自我察覺，哪怕只有一點，哪怕影響力不如期望那般龐大。

「我信奉黑格爾哲學，那一本《精神現象學》給我的啟示便是，人的存在有好多層次，歷史就是人的意識往上攀升的過程。享受人生，是自我小意識；貢獻世界，帶著國家社會前進，才是自我意識往上攀升的大境界。」

這份將時評視為志業的寫作熱情，使他在當代公共論壇上具有無可替代的代表性；與此同時，他身為精神科醫師與文學創作者的溫柔與細膩，則使他在當代台灣文學中，展現了文學之於生命的厚度與恆久價值。

我之降生不帶奧義，在天懸九日諸神退場的紀元

單細胞奮起濁黑的海，生之原漿修練千年

拼出殘缺的手形攫住同類，委身機運之潮加速如光

行過洋底、峰巔、地極、天頂，於遺落地圖的旅程

原始的肺渴求水藍大氣，魚族以軟腹觸地匍伏上陸

為能愛自剖肉身兩半，用世代的爭逐演繹傳說

在龍蛇逡巡的原野奔出直立的雙足

在溼熱的叢林排練面對面交合之姿

雷電劈身冰雪拂面，文字未造哭喊無語

只能等候遠方第一片感應的耳膜，「誰！」的一聲

隱形的火漫燒而去，點燃蟲鳴鳥叫獅吼狼嗥

空間被串起，無誰再是孤島

無數個我遂起身向天，凝視星辰來自先祖的夜

並遙想萬世以下誰在那頭注視？

往昔與未來在顱中交會，時間遇見自己

死又生，聚而散，無盡的循環起自創世在我身集大成

盲目的行伍自此有了指針

我能感受我思索，我有喜惡我抉擇

我必須執起另一個我，所有的我

註：本詩榮獲2009年第32屆時報文學獎新詩首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