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底層的詩想── 黃徙《飼夢ê人》讀後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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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蔡信雄 畫／王佳彬

雞鳴人當行，犬吠人當歸。日來礦事急，勤挖不待時。昨夜三尺雨，坑口已淹泥，苦苦倚門念，瑟瑟風雨日。人言礦工樂，爾苦幾人知？數年心上礦區雨，暗黑頭燈帶力敲。雷轟驚雨，淒涼山野，人進坑底同煎熬。驚愁點點，問春去秋來，幾多生死？忘卻苦難，昔時芳華夢中尋！

問礦工人家，為甚人家，不謀他途？荒山頹門倚，驚悚繞心，擁抱艱苦歲月。家無片瓦，一家溫飽看我。烏漆坑道，混濁空氣，熬逝青春，誰憐！

黃徙這首〈走揣地獄ê人！〉台語詩，道盡礦工的辛酸與無奈，讀來令人心頭滴血！昨暮同天倫，今日在鬼錄！朝不保夕，有一日沒一日的不確定感，如影隨形地煎煮著礦工及其家屬的心靈。詩人非礦工但能把礦工的魂寫出、能把家屬的愁寫出，非有相當的社會底蘊不為功？

確實，詩人他所描繪的走揣地獄的人的風景，也許出自於心的悸動，也可能是心隨筆觸的感同身受。嗚呼，真正描繪社會底層的詩歌，應該會在閱聽者的心裡，留下一道微光，正如礦工入坑頭額上那盞微弱的頭燈，照不到人生盡頭，哀哉！

詩人完成一首詩作之後，進而反覆加以朗誦、吟唱，再修正、再朗誦吟唱等都是必要之舉。

其實，黃徙在讀政戰學校時，曾經是「復興崗詩歌朗誦隊」的成員，在大專院際的詩歌朗誦比賽中，多次獲獎。黃詩人的詩作除以文字表現外，另用朗誦、配以相關畫面等後製成MV影片，讓整篇詩作更加感性、柔美與震撼！而要達成這種效果則需要一個強力的製作團隊，大家分工、協力達成。

因此，一則有聲有影的詩作呈現，需要一段很長的醞釀、磨合、校正、沉澱、再審視、再修正的歷程，最後才能推上「檯面」！

其中，朗誦者用聲音對該詩作的精神、感情、目的等均須有相當程度的理解與掌握，進而揣摩出作者寫該詩的「初衷」，凡此均應內化成朗誦者本身的情感，進而自然地流淌出來，必然讓詩作有相得益彰的加成特效！

幫黃徙朗誦的陳慧子小姐，本身就是詩人，很能理解或詮釋黃徙的創作理念與旨意。用她那種獨特的、清晰的、響亮的、真情流露的聲音；其間，沒有矯揉造作，只有自信地把詩作想表達的毫不保留的發揮出來，說是另類的「再創作」亦不為過。

陳慧子每能讓詩作文本達到一種「傳情藝術」的境界，引發閱聽者的共鳴，確實是位不可多得的、優質的詩作朗誦者！不信，請聽看她在〈走揣地獄ê人〉 MV中：抑揚頓挫、高低起伏，一氣呵成，貫穿整首150幾行敘事詩的朗誦聲，真是感人肺腑啊！

詩人，筆頭風月時時過，台江眼底軼事多。有人問他李進添事如何，人海闊，無日弄風波。天迷迷，海茫茫，海象懾人魂魄。魚兒水底相戲玩，難一網打盡，自足自息堪比羲皇上人。打魚人家形象鮮明，護衛紅樹林不遺餘力。

李進添是討海人的化身，詩人化身李進添，都是一個人的江湖，吞吐台江風霜，突出底層人物一世不違天、不違海、不違人的逍遙自樂。

透過黃徙對台江人物討海掠魚諸多面向的觀察、刻畫與描述，將窮鄉海邊小人物的深刻理解和抒發，不僅反映了詩人感同身受的生活經驗和關注，也喚醒了讀者對社會底層人物的深層思考。

〈大海借路ê地圖〉這首針對討海人李進添的性格特徵及其謀生道具的製作、材質與運作，透過簡潔、粗曠、平易的詩句，情感豐富而真摯，栩栩如生，不疾不徐娓娓道來，如見其人、如臨其境，很是到位，又是一首來自「底層詩想」的敘事詩！

小人物並沒有什麼偉大成就，有的只是日常生活的一般；其平淡歲月不是來自一時衝動，而是一連串細微事物的累積。而黃詩人能夠抓住這細微的節點，進而將這節點的感情放入詩句去發展它自己。

台江，無處不是詩材、無處不是詩意。也許，這張討海人的地圖，對黃詩人來說是對台江風景的創作，可能也是詩人對自我鄉親鄉里生活意義與藝術的投射？詩人他自己，也成了野生的李進添，進入詩句的天地裡，時而低迴婉轉，時而澎湃激昂，詩伴人物及其軼事形象，繼續緩緩地流淌著……在閱聽者的心底，流淌著台灣底層人物的心聲。

這就是黃徙《飼夢ê人》台語有聲敘事詩集的整體特色與風格，筆者稱之「底層的詩想」，乃是一種原始、野生、粗曠！一種最接近台灣地氣與山味海味的「台語現代詩美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