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岸

〈中華副刊〉蕭蕭.文化隨筆/木葉天目盞的金黃法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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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華副刊〉蕭蕭.文化隨筆/木葉天目盞的金黃法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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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蕭蕭 畫/簡世哲

我走在江西吉安縣永和鎮「吉州窯國家考古遺址公園(吉州窯景區)」的街弄裡,這天不是固定休假日,人群不多,所以我們可以舒步緩緩,歲屬2026年暮春,我沒聽到暮春時節應該聽到的鳥聲,其實我也真不知五月吉州該有甚麼鳥聲?

會不會聽到為人嚴謹的歐陽修內心期盼的〈畫眉鳥〉:「百囀千聲隨意移,山紅碧樹各參差」那種適意的心聲?或者是鵲鴝(四喜兒)的喜樂,隨意跳躍、鳴叫,嚮往自由山野、追求堅卓高潔的「醉翁」的另一種意象。春天常聞的杜鵑(子規)的淒厲啼聲,彷彿擬音的「不如歸去」,強烈的悲劇色彩將大地拉回宋朝現實裡文天祥的詩語言,那種「臣心一片磁針石」的堅貞與悲壯!

或許是山雨欲來的煩悶,鳥也靜靜棲於樹梢,或者更濃密的葉片後,等待雨的犀利。或許也有欣喜的山斑鳩,跟台灣的斑鳩一樣發著「咕固咕、咕固咕」的相同聲階,髣髴早晚傳唱不膩,世代傳唱不膩,隔海傳唱也不膩。

2026年的暮春我走過吉州窯景區,遇見東坡井,清都觀,蘇東坡不知道。

北宋建中靖國元年(1101)春,他自儋州海南島要返回眉山,途經吉州永和清都觀時北宋清都觀時,他親手題了「清都觀」三字於正門上,並贈詩給道士謝子和。他自己說「予與劉器之(本名安世,1048-1125)同發虔州,江水忽清漲丈餘,贛石三百里無一見者。至永和,器之解舟先去,予獨游清都,作此詩(《永和清都觀謝道士童顏鶴髮問其年生於丙子蓋與予同求此詩》)。」贛江的水漲高一丈多,江裡的石頭率皆沉沒水中,行船就有了潛在的危險,所以上岸獨遊道觀。與清都觀道士相見,東坡滿臉風霜,道士的髮絲則是鶴羽的銀白,顏質卻是幼童的紅潤,問其年跟自己同出生於丙子(西元1037),因而有了同年卻未能同顏的感慨,此詩最後以贛江江水可以漲高半篙的高度,淹蓋了江山多少不平,寬解自己。

這一年,蘇軾從天涯儋州要回到家鄉,卻在路過吉州之後,八月二十四日逝世於旅途江蘇常州。

吉州窯景區路側的這一邊設有東坡井,示意性的告訴路過的人,東坡來過,早了我們九百二十五年。

景區路側的兩邊是徽式建築,側面牆高,一逕兒白色石灰,無瑕白壁,從地面直通馬頭牆,馬頭牆是防風防火的階梯形磚牆,錯落有致,磚牆上黏貼著小片青瓦,拉出清晰素雅的天際線,襯出整片牆面的白淨,彷彿在等待出生吉州盧陵的歐陽修(1007-1072)題詞:「庭院深深深幾許,楊柳堆堙,簾幕無重數。玉勒雕鞍游冶處,樓高不見章臺路。∕雨橫風狂三月暮,門掩黃昏,無計留春住。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鞦韆去。」我真的在路的另一邊,白底黑字,拍攝到歐陽修的〈蝶戀花〉。

歐陽修似乎不知道他的詩,亂紅一樣的飛上白牆,當然也不知道髮也蕭蕭的蕭蕭走在他可能常常走踏的可以燒成陶瓷的土地上。

吉州窯景區的店家,排著十幾個吉州窯的代表瓷器「木葉天目盞」招攬學人、茶人,我問身邊的茶人,為什麼不叫天目「碗」、天目「杯」呢?她說,吉州是宋文化璀璨的地方,宋人喝茶用的是茶盞,唐人用碗,碗大而盞適中,所謂「宋韻唐風」大約也可以感受到茶器肚腹的寬廣有所差異。她說,明清以後,茶甌、茶杯可以單手掌握,那就更重視個人品飲的親密感了!

這時店家應賓客要求,將水注入木葉天目盞,緩緩的,微微的,我們都看見那鏤空的葉脈成了翩翩輕舟,送上輕盈,接近水面浮動著。

水波粼粼,學人輕輕跟我說,那是折射的光。

水與空氣的介質不同,光行進的速度會因介質改變而有所差異,我們的眼可以感知那形與神的變化。

我喜歡這種盞盂內粼粼波動,折射的光景。

蘇東坡一生遭遇的介質一直在改變,眉州、黃州、杭州、惠州、儋州,那折射的光在詩詞裡就有更多的閃爍。所以,宋朝、吉州、歐陽修、九百年的歲月,即使文字相同,也會形成不同的介質,我們可以欣賞那時間、空間,異質的折射的美。--那飄浮在風中或茶湯裡的葉面,那葉脈的延伸、那網絡的繫聯,那舒、那卷,總是隱示著某些生命意義的轉譯。

二、吉州窯的黑釉,突顯盞底的一葉金黃

創制於唐、鼎盛在宋,吉州窯景區是綜合性元代以前的民間古窯場,環繞於景區的四周,為數不少,保存著晚唐至宋的古規模,當然也退去了元朝逐漸退了火的熱,埋回原先屬於土的冷與靜。

當然,還是有人在火與土與釉的魔幻舞蹈裡繼續旋轉:

或是傳承宋朝的古韻,將天然的樹葉先行腐蝕葉肉,再以葉脈沾濡釉彩,進窯鍛燒;或是創新現代新曲,選擇造型完美的葉子,萎凋後即與土坯分別上釉,任由木葉與釉藥隨溫度的增昇,鐵質氣泡的流徙,自然生成彩度、亮度在黑釉裏的內斂性格。

這就是木葉天目盞,江西吉州人、吉州窯的DNA,不跟自己唱反調,自己的命運自己編自己導。

把玩著我手中的木葉天目盞,她通體烏黑,髣髴要將天下的光也吸了進去,成為自己的基調,但那黑,不是絕望的死寂,而是一種幽邃的、充滿了無限可能的夜的曖曖內含的光,髣髴聚集全身的玄嘿,要將盞底的那一葉金黃推湧成活力的黎明。

建窯的兔毫盞、油滴釉盞、曜變天目盞,也是黑釉系茶盞,宋徽宗的《大觀茶論》說:「盞色貴青黑,玉毫條達為上,取其燠發茶彩色也。」蔡襄的《茶錄》裡說:「茶色白,宜黑盞。」他們說的是建盞,同樣以黑盞、黑釉襯托出茶事的高雅;以黑盞、黑釉容納了整個宋代的審美與精神。吉州窯、天目盞、建盞的黑釉黑瓷,像一個一個沉默的老人,看盡了繁華,歷遍了滄桑,卻也襯出美的極致,極致的美。

木葉天目盞在眾多的釉藥黑盞裡,最大的特色就是襯出玄黑盞底的那一葉金黃,可以隨茶湯漾盪,若浮若沉,若隱若顯,若動若靜,是黑盞裡引人注目的金黃一葉。

三、綻放吧!一花開五葉的等比級數

這金黃一葉,會是那一科、那一屬、那一種的樹?從飄零的落葉,一躍而為恆久的藝術。

故宮博物院的研究員,在說明南宋陶瓷器「吉州窯黑釉木葉紋茶盞」時,特別強調「這類木葉紋現經學者研究,應為桑葉紋」,「亦與南宋江西派詩人陳與義『柏樹解說法,桑葉能通禪』的禪茶文化美學相關。」

學禪的朋友跟我說,唐代百丈懷海禪師制定的《百丈清規》早已散佚,但崇寧二年(1103),北宋雲門宗宗賾禪師編集的《禪苑清規》,又稱《崇寧清規》(重雕補注禪苑清規),保留了禪茶精神,甚至於記存宋朝的點茶法。她還提醒我,日本榮西禪師(荣西,Yōsai,1141-1215),日本臨濟宗的創始人,被尊為日本茶祖,他的《喫茶養生記》下卷,都在談桑木,〈桑粥法〉、〈桑煎法〉、〈服桑葉法〉、〈服桑椹法〉,而此刻,我們就在江西,明日我們將去青原山參訪六祖慧能大師座下「一花開五葉」的其中一葉青原行思禪師的道場。

1,5,25,125,625……綻放吧!這木葉天目盞所伸展的金黃法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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