堅如金剛，柔如天衣--推薦金培懿散文集《草木眾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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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前我剛轉任至臺師大時，周間正午時分，常約大一導生共進午餐，聊聊初入大學的心事。這本是偷閒的雅事，卻總見學生們匆匆扒了幾口飯，便急急忙忙趕著回去占位子。

我心生納悶，問是哪位先生的課，竟有這等吸引力？學生答道，是金培懿老師的《四書》。我打趣笑問：「這年頭，古典與經學這等學問，難道不會聽得人昏昏欲睡、枯燥乏味嗎？」學生嚥下飯菜，正色告訴我：「金老師談哲學，旁及人生經驗、成長歷程，很是動人。」語畢，索性放下筷子，撂下一桌好菜，如逢大赦般，趕緊回文學院占位子去了。留下我獨對殘羹，不禁對這位能將冷門經學講成熱門顯學的同道，生出幾分敬意。

金培懿老師在學術上的造詣，向來以東亞漢學、經學史與《四書》見長。然而，經師易得，人師難求；考據的枯木上要開出繁花，還需得有文心的滋養。其實她從大學時代起，便熱衷於現代詩與散文的創作。猶記我獲贈她的第一本作品，是她為日本女詩人龍秀美翻譯的《TAIWAN》，那時她便眉飛色舞地向我透露，自己正伏案寫作。這倒應了那句老話，做學問是向外披荊斬棘，寫文章則是向內鑿井溯源。

這讓我忽而想起，二○○○年聽詩人楊牧演說時的一段佳話。楊牧當時提及，許多文學院老師的抽屜深處，都暗藏著一本文學創作。他眼底噙著笑意說：「我總希望少年懷有文學夢，一生奉獻給學問的學者，還是應當出版自己的小說、散文或詩。」學者若只有學理而無情懷，便如沒了靈魂的泥塑木雕。如今，當我收到金培懿這本熱騰騰的散文集《草木眾生》時，摩挲書頁，深覺這正是一本接續了華文文學女性生命敘事大傳統的絕佳好書。

追溯女性生命敘事的傳統，早於五四新文學興起之際便已初露鋒芒。如丁玲、蘇雪林、毛彥文等先輩，在國家與社會的夾縫中，以自傳或半自傳的筆觸，書寫愛情、婚姻與政治的糾葛，從而發現自我、主張自我。這股傳統，渡海來臺後更是匯流成江河，波瀾壯闊。特別是解嚴以降的臺灣文學，女性自傳體散文不再只是「小我」的私語，更是一場深刻的「記憶工程」與主體建構。臺灣女性作家的散文特色，往往游移於父系與母系的文化圖層之間，展現出強烈的辯證與能動性。如簡媜的《天涯海角》，對父系氏族遷徙進行了宏大的歷史追索，並以海洋與土地的包容性，建立起臺灣女性獨特的靈性座標；周芬伶的《花房之歌》與《母系銀河》，則從性別與愛欲中剖析家族的明暗兩面，寫盡了母系的狂暴與父系的沉靜，將小我敘事擴展至大我敘事；鍾怡雯以《野半島》等作，將馬華離散的認同焦慮與女性的生命陰影，化為魔幻而原初的文字，在「出走」與「歸返」中尋找精神的原鄉；鍾玲以遊走日本、美國、香港的經歷，先後提出《我的青芽歲月》與《我的紅楓歲月》，巧妙將個人生命史與國族歷史結合，從戰亂大時代跨足個體成長與海外生活，展現恢弘而細膩的視角與學養。金培懿的《草木眾生》，無疑也是這條浩蕩文字江河中，從臺灣離島翻騰著浪花中，轉折出生命厚度的書寫。

《草木眾生》是金培懿一路走來的成長歷程紀錄。書中細細勾勒了那個貧困卻充滿生命韌性的年代，場景則定格在那風沙漫天的小島──澎湖。在那名為橫礁村的偏遠漁村裡，海風鹹澀，土地貧瘠，討海人的生活總與生死交關。她筆下的澎湖，沒有浪漫觀光客的虛偽濾鏡，只有實打實的生存搏鬥。小女孩在退潮的礁岩間彎腰撿拾海螺，在風化火山岩的「鼠仔頭」眺望遠洋，在東北季風的呼嘯中學會站穩腳跟。貧困的年代裡，有外婆勤懇的農事與無言的慈悲，有母親鎮日上山下海、在鹽水與烈日下熬煮小管的汗水。那是一個必須將身段壓得很低、卻將骨頭挺得很直的時代。這些如草木般平凡無奇的市井小民，在海島的風沙與苦寒中各自生長、各自枯榮，卻也展現了草木眾生最堅韌的生命底色，教人懂得如何逆風而行，挺立於天地之間。

書中寫及舉家遷居臺南求學的歷程，其中〈單車失竊記〉一文尤為委屈卻又令人動容。在滿街都是隨借隨還YouBike的今日，年輕人大概很難想像，過去若是攢錢買了一台名牌新單車，簡直就像懷璧其罪，轉眼就會遭宵小覬覦。金培懿為了去百貨公司換個小禮物，弄丟了大舅舅餽贈的鵝黃色捷安特，在同學好心慫恿下，她「借騎」了一輛破舊單車回家。誰知父親見狀勃然大怒，厲聲訓斥：「人家當小偷，妳就當強盜嗎？我從小怎麼教妳的，別人怎麼錯都不管，自己一定要對！」硬是逼著她將破車物歸原主。第二天女孩下課後，哐啷哐

啷地將破車騎回原地，苦等始終沒有現身的車主。這種看似不近人情的嚴苛，實則是父親在清寒中死守的道德底線。這種「寧可天下人負我，我不負天下人」的家風，在功利社會看似墨守成規，卻是父親留給她最昂貴的資產，也成就了她日後狂心漸歇、向內探索真我的契機。

細數《草木眾生》全書三十六篇文章，竟有超過二十餘篇皆有父親的身影。從給女兒買達新牌黃書包的無聲寵溺、不准女兒偷竊的震怒、鼓勵女兒讀博士的遠見，一直寫到父親中風、臥病、至終老離世。這是一部浸透了血緣親情的文字，也是一部嚴酷與溫柔交織的品格教育史。父親的身教力行，從不被物慾迷惑，一生勤儉素樸，卻在大是大非上展現出軍人的剛健與硬骨。金培懿將這種父音師道，化作文字的舍利子，是對父親鞠躬盡瘁、照顧到終老最深沉的報答。

書中更處處融入了佛法的觀照，從生死的叩問到無常的體悟，皆有著「般若即非」的哲思。她談生死、談「歌曲與人生與佛法」，在張國榮的〈風繼續吹〉與姚莉的老歌裡，聽見生命如常流轉的悲音；在父親久病臥床的苦痛中，悟出「遺憾還諸天地」的釋然。從年少時夜探墳場的不懼，到中年時在佛前為無緣兒女誦經的悲泣，她逐漸領悟，生命的本質即是無常，而唯有看透這層無常，方能在紛擾的世間悟出清淨的本性，看見草木眾生各自圓滿的季節。

在這個AI與科技狂飆、人文精神日漸稀薄的年代，能有一位深諳經典、社會情緒學習（Social Emotional Learning, SEL）思維且願意以生命為教材的人師，實屬學子之幸。金培懿在書中曾提及一段與病中父親的對話，讀來令人鼻酸卻又倍覺溫暖。父親憂心忡忡地問她：「如果你這輩子都沒有自己的孩子，妳怎麼辦？」她當下安撫父親說：「那我就把自己的學生當作自己的孩子來教。」父親聽罷，留下了此生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那我就放心了。」這是一份多麼深刻的心意，又是何等沉重的承諾。

教育，從來不需要體罰的鐵拳或冷酷的斥責，它需要的是堅如金剛的哲學底蘊，與柔如天衣的抒情慈悲。金培懿以這本《草木眾生》，完美地詮釋了這兩者的交融，還在紅塵中跋涉的讀者，不妨開卷與探求。

（本文係《草木眾生》推薦序，有鹿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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