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身修羅場與菩提道！白樵小說《巴黎愛染經》的生死回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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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董柏廷／台北報導〕白樵的長篇小說《巴黎愛染經》從一張照片開始。

開卷置入一幀翻拍法國當代藝術家蘇菲．卡爾(Sophie Calle)的攝影集照片(封面為蘇菲．卡爾作品〈親密房間〉)。卡爾長年以跟蹤、窺探隱私、邀請陌生人同床入眠，乃至將極端失戀創傷反覆重述以求消解的創作著稱。白樵以此做為全書的閱讀提示，藉此定調整部作品的觀看視角：這是一部將私密經驗極度袒露、在爭議與痛感邊緣反覆摩挲的私小說，也是一場以肉體為道場的懺情告白。直剖性、疾病、成癮、信仰，以及人在慾望中，反覆靠近他人又離開的過程。

1985年出生的白樵，大學主修俄文，曾赴俄國交換，之後前往法國攻讀斯拉夫文學，也曾有舞者經歷。29歲那年，他在巴黎經歷一場重病與加護病房的瀕死經驗，十年後重新回到巴黎。《巴黎愛染經》便以這樣的生命軌跡為底本，採取雙線交錯的時空結構，讓主人翁在30日的敘述時間裡重新走過巴黎。書中「十年後重返巴黎的三十天」與「十年前在巴黎求學、縱情與染病」相互迴環，毋寧是一部緊貼著生理節奏展開的日記，流水帳般記錄著密集的肉身遭逢、性成癮狀態、HIV感染與U=U(測不到病毒等於不具傳染力)的生存處境，在虛實交錯的意識流中，疊架出一座台灣酷兒在異國的慾念城邦。

性愛在書中的分量極重，書直接標示十八禁。然而，若只將《巴黎愛染經》理解為一本尺度大膽的酷兒小說，反而會錯過它真正反覆處理的問題。書中性行為不斷發生，慾望被滿足，新的慾望又重新升起；肉體如此繁忙，人物內部卻逐漸浮現某種空缺。大量性事，未必產生情色小說追求的煽情效果，讀到最後「做了多少」不再重要，讓人懸念者是：為什麼還要繼續？

因此，「性成癮」亦成為小說裡頗耐人尋味的結構，它既是情節，也是敘事節奏。主人翁一次次尋找新的肉身，如同某種重複儀式，每一次相遇似乎都有抵達親密的可能，卻又迅速被下一次相遇覆蓋。於是，性愛同時具有兩種方向，一方面把人推向他人，一方面又暴露人與人終究無法完全抵達彼此的距離。《巴黎愛染經》真正袒露的，或許不只身體，也包括慾望無法回答的孤獨。

舞者經驗使白樵的文字帶有特殊的身體感，展現極其敏銳的感官捕捉能力。肌肉的牽引、體液的溫度、括約肌的收縮與放鬆，皆被他轉化為飽滿且具張力的官能語言。人物理解世界的方式往往先經過皮膚，身體比思想更早知道一件事發生了。這使他的文字具有某種「親膚」質地，即使寫巴黎，讀者記住的也未必是建築與景點，而可能是房間裡的光線、一具陌生身體留下的感覺，或者疾病侵入肉身後，世界突然改變的尺度。風格隱約呼應朱天文《荒人手記》與〈肉身菩薩〉的書寫脈氣；然而白樵並未停留在文明廢墟式的抒情哀悼，而是走向更加硬蕊、無所遁形的身體實驗，他將肉體遭遇、異國情慾與繁複的文化理論熔於一爐。

另一條可以參照的線索，則是丹麥導演拉斯．馮．提爾(Lars von Trier)電影中對情慾、創傷與自我傷害的處理。兩者並非相同的創作系譜，但俱含令人不安的觀看方式：當人物明知某些慾望會造成傷害，仍然一次次走去。也因此，《巴黎愛染經》的尺度沒有停留在感官刺激，而是逐漸把閱讀推向一個更難抵達的位置：歡愉是真的，傷害也是真的，兩者甚至可能在同一個瞬間發生。

書名「愛染」於是成為理解全書的重要入口。「愛染」源自佛教密宗語彙，本指眾生因貪愛、情念而產生的染著與執迷。白樵將宗教、密宗與神祕經驗帶進小說，使這趟重返巴黎之旅隱約具有另一層修行意味，讓性成癮與肉體沉淪，轉譯為一場世俗叢林裡的自我覺知過程。

《巴黎愛染經》以倖存者姿態，回望那段混雜著疾病、狂熱與創傷的青春歲月。每一次慾望的填補，隨之而來的往往是更深沉的虛匱；每一次肉身的交媾，都在叩問自我與死亡的距離。當肉體的狂歡落幕，留在紙頁上的，是個體如何在反覆的執迷與幻滅中辨認自己的傷痕。作者透過一場大膽而前衛的修行，展示情慾即深淵的同時，或許也是渡向清醒與和解的一條曲徑——肉身既是修羅場，也可能是菩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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