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岸

〈中華副刊〉盔甲式鐘塔、二氧化矽,與她的五七五七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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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華副刊〉盔甲式鐘塔、二氧化矽,與她的五七五七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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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向鴻全 畫/蕭明輝

你說從那天起改變了生但你那天的記憶裡

想和你依偎到明天的心

你說「這個味道真不錯」

於是,七月六日

成為沙拉紀念日

——俵万智,沙拉紀念日

新竹的九降風,在地理學意義上是一種被地形擠壓後所形成的季風,但在這座百年車站的廊道裡,它更像是一把無形的銼刀,逐日打磨著巴洛克式的紅磚稜角,盔甲式的鐘塔像是堅強護衛著屬於我們的時間。

我站在車站大廳,視線穿過那座由松崎萬長設計、完工於一九一三年的陡斜屋頂,那是大正時期的遺跡,紅磚與石造建築在光影中呈現出一種遲緩的、屬於舊時代的重量。

和她相遇,是在一段結束於服役時的感情之後,我到玻璃工藝博物館看展覽,當時擔任導覽員的她,不知道是否是看見映照在玻璃上、扭曲憂傷的我,所以熱情地為我解說玻璃的故事。

在物理學上,玻璃是不完美的結晶體,它的原子排列混亂而無序,因此它從不曾真正穩定,像愛情。

現在回想起來,那場感情結束時,我聽見的爭吵,就像是二氧化矽在結構應力達到極限時,發出的那聲清脆崩裂,那是一種冷漠而決絕的物理現象。

她的出現那麼不自然地自然,在那次展場的結識之後,她說要寫信到營區給我,一天一封,要讓我在每晚班長發信時,成為大家羨慕的人;她信中的字體和語言,有種透明的質地,像是長久等待玻璃燒製完成、剛離開退火爐的無人清晨。我讀著那規律的五、七、五、七、七的徘句短歌節奏,感覺自己體內那些紊亂的、非結晶狀的情緒,彷彿被某種古老遙遠的音節重新排列了。我的生活因為有她的信,和一定會在信中出現的短詩,而有了微妙的轉變;信的結尾總會出現俳句詩人「俵万智」和她的《沙拉紀念日》,還有手繪的可愛人偶插畫,像是她低聲讀著那首短歌:

「不必再等你之後∕晴朗的星期六∕也和陰雨的星期二沒有兩樣」

「你知道嗎?」她抬起頭,視線投向車站上方那座盔甲造型的四面鐘塔,那是這座建築的靈魂,「玻璃在科學上被定義為『非結晶固體』,它雖然看起來堅硬,但在微觀世界裡,它的原子始終在進行極其緩慢的位移。它是流動的,只是流動得比人類的壽命還要漫長。」這實在是太特別的比喻,像是在說堅固感情的背後,是旁人無法得知、無數微小流動的互動所支撐。

她在另一封信抄錄如此的短歌:

「想盡情被愛/而奔跑的六月/涼鞋,繡球花/星期一清晨的開始/是為了/星期五六點要與你見面」

愛情有時就只是因為一個浪漫瞬間的感受而成型,她說就像矽砂在高溫下與純鹼融合,但人們往往迷戀成型時的光華,卻忽略了最危險的過程——『退火』(Annealing)。

這座新竹車站,本質上恐怕也是一座大型的退火設備,它承受過大空襲的彈雨,見證過蒸汽火車與電力列車的更迭;它厚實的石材牆體,是為了吸收與消散百年間產生的歷史應力。

她告訴我,玻璃在吹製成型後,必須進入退火爐進行精確的降溫。如果冷卻得太急促,內部的熱應力會被永久地鎖在分子之間,那是肉眼看不見的張力,一種關於壓抑與遷就的微觀紀錄。

她輕聲讀出另一首俵万智:

「你說『我無所謂』/我不懂你無所謂什麼∕依然點點頭」

這首詩寫的就是「應力」,每一次的「無所謂」,都像是在心靈的玻璃結構裡,累積了一份拉力;我們以為自己的心已經冷靜了、定型了,卻不知道那些應力正在等待一個臨界點。最終,感情的碎裂往往不是因為外界的撞擊,而是內部應力的自發性炸裂,科學上稱之為「自爆」。

我想起結束的那段感情裏許多沈默的晚餐,和那些在捷運月台上的無聲告別。原來,我們一直都在進行一場錯誤的退火;我們走得太快,讓遺憾在內部冷凝成了無法排解的張力。

車站的廣播響起,那是一種金屬與電流摩擦出的乾澀聲音。她提到了一種名為「溢流熔融」(Overflow Down Draw)的精密製程,玻璃膏像瀑布般從溢流槽兩側湧出,在空氣中自然匯合,因為不接觸任何模具,所以表面純淨無瑕。

「但現實的情感就像玻璃,往往是充滿各種模具痕跡的。」她站起身,風吹動她的頭髮,也像吹動這座車站裡的往日時光。我們都是被生活傷害、被期待壓製成型的,所以我們需要碎裂,唯有碎裂成 Cullet,才能在下一場一千度的熔煉中,去除那些模具留下的粗糙邊緣。

根據熱力學,加入碎料可以有效降低玻璃在熔煉時的能量消耗,這似乎意味著,如果想重塑一段生命,必須先接納這些破碎,讓它們成為下一次熔融的引子。唯有徹底的破碎,才能去除原本形狀的束縛,重獲新生。

難忘的過去是碎料,是生命中需要回收、分類、粉碎、再製的物質。分手後的痛苦,其實是一種緩慢的退火,必須耐著性子,等待那些緊繃的張力一點一點散去,最後才能變成一塊不再輕易碎裂的透明。歷史。記憶。愛情。我似乎開始理解這座車站的沈默,它不是在固守過去,而是在進行一場跨越世紀的退火,將所有的戰爭、離別與喧囂,慢慢冷卻成一種穩定的歷史美學。

她送我一塊在車站角落撿到綠色像海玻璃的陶瓷碎片,那像是被時間與砂礫打磨過的、失去稜角的記憶。我看著手裡那塊海玻璃,光線穿過它,折射出一種安靜而知性的色澤。那是不再追求完美形狀,卻擁有了韌性的顏色,正如她所抄寫的那些短歌,不過是將日常的、破碎的、甚至是冷爆後的瞬間,重新熔鑄成一個可以被紀念的刻度。這就是「重塑」,將複雜艱難的現實,投入漫長的、生活的高溫中,等待它逐漸化為透明。

往南下的區間車進站了,這座百年車站的紅磚,在夕陽下透出一種近乎熔融狀態的深紅。新竹的風依舊強勁,但我感覺到體內那些緊繃的應力正緩緩釋放。這是我與這座車站、玻璃的工藝技術、與她深愛的俵万智短歌,共同達成的一場協議。

這也是我生命中,關於感情的退火紀念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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