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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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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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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撲是日本「國技」,據傳有三千年以上的歷史。

其實這種兩人比力氣與技巧的摔跤比賽,原本是遊戲的一種,源自陽性哺乳動物求偶前的格鬥,有野蠻的性質,也強調生命的韌性。這類的運動,幾乎任何民族都有的,往往也因地制宜,創造出不同的規則與花樣來。盛大的摔跤比賽,前後常增添了宗教的儀式,日本的相撲有他們神道教的儀式,蒙古的摔跤有薩滿教的宗教儀式,東歐的摔跤之前雙方選手要讓神父在身上灑聖水,都有淨化祝福的含意,因為有宗教,這種原本的角力的遊戲就增添了一些神聖的含意了。

日本的相撲跟日本的另一種運動柔道有點近似,都是想法子把對方摔到地上或推出界外。但看起來柔道比較會耍陰,糾纏的技巧中總是帶了點騙術,知道要使對方就範,光靠蠻力還不成的。

相撲就不同了,相撲選手都是彪形大漢,都被養得肥滋滋的,這種運動往往是大噸位的拉扯與撞擊,有點像兩頭大象的相互推撞,觀眾都認為那群大力士不太用頭腦的,跟柔道比起來,因結束得快,真要「耍陰」,條件似乎也有些不足。

再加上他們也不像柔道選手要穿考究的白制服,相撲手幾乎是全裸上陣,全身唯一遮蔽物是胯下的那條丁字帶。相撲還有一點跟柔道與其他搏擊運動不同的是速戰速決,最快幾秒就決定勝負了,長些的也有能拖上兩三分鐘的,這樣機會很少,所以一次相撲比賽,總數總有二三十組人參加,時間多花在賽前後的儀式上面。

據懂得的人說,相撲選手身上的不僅是一堆肥肉而已,他們受過嚴格訓練,吃的食物也特別講究,鼓勵多食,再加上起居有常,才養成一團團結實的筋肉外表包著一層厚厚的「油花」的模樣,我們外行人僅以大塊頭胖子來看他,其實是看錯了。而且他們決勝,也不是只靠蠻力,是有高度技術與智慧在的,懂的人說,好的相撲選手在與對手進行繁瑣的行禮動作的時候,運動其實已正式開始了。預料對方要如何出手,觀察對方的破綻,尤其他的下盤是否穩固,剛一觸身,如槓桿稍稍使力,讓他在不穩的角度倒下,這是上上之策,這有點像足球罰十二碼球,門將與罰球員都得事先看準對方的意圖,罰進或罰不進雖一兩秒鐘事,但真正過程並非那麼短,前後是充滿著「張力」的。

我最近在看趙翼(1727-1814)的《甌北集》,發現他寫過一首名叫〈相撲〉的詩,描寫他在北京看到這項運動。趙翼原是江蘇陽湖(今常州)人,但青年時因受知當時的大臣劉統勳(1700-1773,曾任邢、工、吏部尚書,諡中正),曾任軍機處章京(正式名稱是軍機處學習行走,是軍機大臣的助手),會試幾得狀元,因與本文無關,就不去談它。他在北京共待了五六年,所以他看相撲是親見,而非耳聞。這首詩我覺得特別有意思,原詩稍長,分三段來講,前面是:

黃幄高帳傳布庫,數十白衣白於鷺。

衣纔及尻露裲襠,千條線逢十層布。

不持寸鐵以手搏,手如鐵煅足鐵柱。

班分左右以耦進,桓桓勁敵猝相遇。

未敢輕身便陷堅,各自迴旋健踏步。

先描寫場地與相撲手的裝扮,因相撲速戰速決,一次比賽都有十幾組上場,因此說「數十白衣白於鷺」,幾十個上身穿著白色羽衣的男子列隊場上,他們的白色短衣像白鷺一樣好看,這跟日本現在相撲手不相同,日本選手上場就是裸著上身的,但北京相撲手下身所著,與日人所穿「丁字帶」就很相像了,詩上所說「衣纔及尻露裲襠,千條線逢十層布」,指的就是。那條丁字帶很考究,是由 「千條線逢(縫)十層布」而成,如此慎重是為了保護相撲士的重要部位,還要經扯又經拽。之後描寫正式相搏前的預備動作,「未敢輕身便陷堅,各自迴旋健踏步」是寫雙方都採迴旋健步的方式,一方先穩住自己,一方偵測對方的意圖與破綻。

注目審勢睫不交,握拳作力筋盡露。

伺隙忽微疊陣衝,擣虛又遏夾寨固。

明修暗度詭道攻,聲東擊西多方誤。

少焉肉薄緊交紐,要決雌雄肯相顧。

翻身側入若擘鷂,拗肩急避似脫兔。

乘勝或敗弱或強,頃刻利鈍難逆賭。

以上這段描寫搏鬥的經過,讀者可由詩中的「注目審勢」、「握拳作力」、「明修暗度詭道攻」、「聲東擊西多方誤」、「翻身」、「拗肩」、「擘鷂」、「脫兔」等的形容見出大概,無須細說了,詩的後面一段是:

忽然得間乘便利,拉脇摧胸倏已仆。

勝者跪飲酒一卮,不勝者愧不敢怒。

由來角觝古所傳,百戲中獨近戎務。

技逾蹴毱練腳力,事異拔河供玩具。

國家重此有深意,所已習勞裕平素。

君不見教坊子弟也隨行,經月不陳默相妒。

後來描述兩人接觸後很快就分出勝負了,「忽然得間乘便利,拉脇摧胸倏已仆」,「忽然」與「倏已」都是形容速度極快,相撲講的是把對方推倒或推出圈外,往往是一瞬間的事。「勝者跪飲酒一卮,不勝者愧不敢怒」,寫勝者得以飲酒,敗者在一旁慚愧不已的場面,也跟電視上所見日本的相撲沒太大的不一樣,日本的勝者好像不當場飲酒,卻有時也看到輸的一方捶胸頓足,不甘的走下競賽場土俵的表情。

據趙翼所寫,清朝中葉時在北京是常看到這種搏擊運動的,當然要說起源就更早,詩中「由來角觝古所傳」句可證。但究竟多早,一般也說不太清楚,前面說過這類運動在生民之初便有了的。唐代趙璘在《因話錄》中記有:「唐文宗將有事南郊,祀前,本司進相撲人」,可見在唐朝時這項運動有神聖的因素,是跟皇帝祭祀有關的,又據北宋高承《事物紀原》所記:「角觸,今相撲也」,可見唐宋時都已稱之為相撲了,更古稱角詆或角艇(牴的同音字),《漢武帝故事》記載:「角艇,昔六國時所造」,該說戰國時史料中就有了,這是從名稱來說的,真實的起源應更早。

古代把摔跤看成是重要的運動項目,北宋孟元老有《東京夢華錄》(東京指北宋首都汴梁,即今日的開封),其中有載,曰:「軍頭司每旬休,按閱內等子、相撲手、劍棒手格鬥」,說明相撲因有健身作用,軍中也提倡的,所以趙翼說它「百戲中獨近戎務」。而一般人還比較把它當成「百戲」之一來看的,因這種搏擊運動也常含有不少的娛樂成分,趙詩最後說:「國家重此有深意,所已習勞裕平素。君不見教坊子弟也隨行,經月不陳默相妒」,由這幾句來看更為有趣,教坊是古代皇帝旁的娛樂班子,任務提供節目給皇帝玩賞的,而皇帝似乎更流連於有刺激性的相撲上,教坊少了表演的機會,致使教坊「子弟」對相撲手都「默相妒」了起來,這是很生動的描寫。

目前的兩岸幾乎已不太見得到這種運動了,記得上世紀九十年代初,我曾在內蒙的錫林浩特看過蒙式摔跤,是蒙古節慶那達慕大會的主要節目之一,蒙式摔跤賽前,選手雙手大張,拍揚做鷹飛的舞姿,規定要做得優雅,是競賽評分的一項,此點大有儒家在射禮「揖讓而升」的味道,顯得十分特殊,決勝也很突然,跟電視所看的日式相撲很相像。

我們不得不想,趙翼當時所看到北京的相撲是否是從日本傳來的,因為當時中日兩國的交往已很密切了。其實自隋唐之後,中國與日本往來是十分頻繁的,當時中國在日本面前常具「上國」的姿態,日本在明治維新(1871-1889)之前,更具體的說是在1885福澤諭吉提出《脫亞論》(建議脫亞入歐)之前,日本是一直承認中國是「上國」的。

歷史上日本受中國的影響,遠大於中國受日本的影響,相撲在一千多年前的唐代就已流行,要說當時中國的相撲從日本引進,恐怕是不能成立的。趙翼的詩寫於明治維新的前一百多年,詩中描寫,已與我們所見的日本當代的相撲太過近似,因此我比較相信,是中國的相撲運動影響了日本,當然日本原本就有自己的搏勝的運動,而後來的相撲,不論名稱、儀式與裝扮,都深受中國影響。不過也得知道,當一種運動在一地流行開來,一定也會加入些當地的習俗於其中,也會新定一些適合自己的規則,此後就認為是自己的「國粹」了,這也是文化史上常有的現象。最近的例子,是韓國向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申請世界非物質文化遺產,其中包括端午划龍舟一項,把我們可憐的三閭大夫屈原改國籍為韓人了。

這篇小文的目的是說,相撲在中國很早就有了,而且還一度盛行過,我們看影片,以為只日本獨有是錯的,至少從歷史上言。至於當今的台灣或大陸,要不要提倡或「恢復」這種運動呢,那又是後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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