寬頻無線電機採購應回歸國防自主──駁媒體神話TSM波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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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有報導以「聯合作戰協同能力」為由，積極倡議國軍陸軍寬頻無線電機採購案應強制採用美商TrellisWare公司所開發的「戰術可擴展行動隨意網路」（Tactical Scalable MANET，TSM）波形，並羅列一系列技術優點，彷彿TSM是國軍走向現代化戰場的唯一入場券。然而，這樣的論述不僅過度簡化了複雜的戰術通信議題，更可能對一個近百億元採購案的公平性、資通安全與國防自主精神，造成根本性的傷害。本文從技術事實、法規精神與採購公平性三個層面，提出具體的反駁與建議。

TSM波形確實具備若干工程優點。根據TrellisWare官方資料，其核心技術「Barrage Relay」透過廣播式中繼取代傳統路由，在大規模組網（已測試超過800節點）、高動態拓撲環境下具備不錯的穩定性，並支援語音、資料、HD影像及位置資訊的同步傳輸，在都市複雜地形環境也有一定的穿透能力。

然而，媒體報導僅呈現廠商行銷說法，卻迴避了以下幾個關鍵侷限：

1.TSM是專有（Proprietary）技術，具有高度廠商綁定風險

TSM波形的核心技術受TrellisWare公司多項專利保護，這意味著任何廠商若要實作TSM波形，均須取得TrellisWare的授權。美國陸軍採購紀錄甚至曾出現以「獨家來源」（Sole Source）方式採購TSM波形軟體的案例，正是因為該技術的排他性質。一旦國軍規格書明訂須支援TSM波形，等同將整個採購案的競爭空間，直接鎖定在與TrellisWare有授權合作關係的廠商範圍內，嚴重違反政府採購的公平競爭原則。

2.TSM設計重心在網路韌性，傳輸安全能力缺乏公開驗證依據

在戰術通信領域，跳頻（Frequency Hopping）是傳輸安全（TRANSEC）技術，透過快速變換頻率使監聽者難以持續截收，具備低截收（LPI）效果；而展頻（Spread Spectrum）技術則進一步將功率分散至更寬頻帶，使單位功率密度降低至難以偵測，才具備真正的低偵測（LPD）能力。MANET則是網路韌性技術，目的是在節點動態變動的環境中維持聯通率，兩者目的不同，不可混為一談。

就TSM而言，TrellisWare官方技術規格表開宗明義將TSM定位為「網路韌性（Network Resilience）」導向的波形，其核心Barrage Relay技術以廣播式多節點中繼換取極高的網路適應能力，是典型的韌性設計語言。值得注意的是，TrellisWare另行推出Katana波形，明確標榜「快速跳頻、ECCM抗干擾」，作為TSM的選配補充——若TSM本身在傳輸安全上已足夠，此一產品區隔便無必要。更關鍵的是，TSM完整技術規格表對跳頻速率、跳頻頻寬範圍及改錯碼（Forward Error Correction，FEC）能力等傳輸安全關鍵參數，均無任何公開數據可供查驗。在一個近百億元的國防採購案中，若規格書強制指定TSM，其傳輸安全能力卻無從獨立評估驗證，本身即構成不可忽視的採購風險。

3.即便在寬頻MANET領域內，TSM也並非唯一選擇

即便聚焦於TSM所在的寬頻MANET技術領域，同樣運作在UHF、L、S等寬頻頻段、具備相近組網能力的競爭方案也並不罕見。美軍透過JTRS計畫所開發的寬頻網路波形（Wideband Networking Waveform，WNW），係由美國國防部主導研發、政府擁有智慧財產權的非專有（non-proprietary）波形，同樣具備寬頻MANET組網、語音/資料/影像同步傳輸等能力，且已納入2022年美國國防部通信波形清單。

歐洲方面，由多個北約盟國聯合開發的ESSOR高速資料波形（HDR Waveform），以及芬蘭Bittium公司的TAC WIN寬頻波形，同樣運作在寬頻頻段，並在維持各國自主智財的前提下，透過標準介面實現了多國部隊的聯合作戰互通。這些案例充分說明，在寬頻MANET的技術框架內，世界上本就存在多種可相互競爭的方案，沒有任何技術或戰略理由必須獨尊TSM一家。

4.密碼安全架構與台灣自主保密體制不相容

TSM波形的加密版本（WREN TSM）採用美國NSA認證的Type 1加密架構。然而，國軍的機敏通信依法必須使用國家安全局核可的保密器進行加密，這套加密體制是台灣自主掌握的資安防線。一旦通信設備採用外國廠商的加密架構，不僅在技術上形成依賴，更在國家安全層面造成潛在風險——外國廠商是否保有後門存取、金鑰管理是否受我方完整控制，均是無法迴避的疑問。事實上，若國軍通信已過國安局保密器加密，即便美軍使用TSM波形，雙方也無法在空中波形層面直接互通，加密本身就是隔離層。

媒體報導最核心的論述是：「若不使用TSM波形，台美就無法協同作戰」。這個論述在技術上是不正確的。

現代戰術通信工程的成熟解決方案是閘道器（Gateway）技術。閘道器可接收來自不同網路的語音、資料與影像訊號，透過語音線或乙太網路進行跨網路訊息交換，實現不同系統之間的協同互通——空中介面（波形）根本不需要相同。

以REDCOM Sigma系列為例，這套已在美軍及多國聯軍部署的戰術C2平台，可透過一台閘道器無線電同時接入整個TSM MANET網路，再透過IP或類比語音介面，橋接至其他架構的無線電網路，讓不同波形的部隊在統一的指管架構下協同作戰。這已是全球聯合作戰通信的主流實踐，並非需要所有人換用相同波形。

歐洲北約盟國同樣面對與美軍互通的需求，芬蘭Bittium公司開發的TAC WIN波形、歐洲ESSOR聯合開發的高速資料波形，都是在維持自主波形的前提下，透過閘道器與介面標準化實現聯合作戰的成功案例。這充分證明，「波形自主」與「聯合作戰」並不矛盾。

台灣是全球最重要的半導體與資通訊硬體製造基地之一，在射頻積體電路、軟體定義無線電（SDR）、嵌入式系統設計等核心技術上均居於世界前沿。事實上，已有台灣廠商為中華民國國軍研發出性能優良的寬頻無線電機，其MANET組網能力、跳頻抗干擾設計、介面整合能力均能滿足戰術通信需求，且資通安全完全由我方掌握，無需依賴任何一家外國廠商的專有波形技術。

《國防產業發展條例》第一條開宗明義指出，立法目的是「達成國內研發、產製武器裝備及後勤支援為優先之目標，以落實國防獨立自主之基本方針」。通信電子裝備被明列於「可供軍事用途之軟硬體」範疇，屬列管軍品之一。在有國內廠商具備研發產製能量的前提下，採購規格若刻意排除本土廠商，不僅違背法律精神，更是對國防自主政策的直接傷害。

更重要的是，戰時供應鏈的韌性是生死攸關的問題。若國軍通信系統高度依賴單一外國廠商的專有技術，一旦戰時外援斷絕、零件停供、軟體更新受阻，戰力將快速衰退。自主掌握波形技術與硬體供應鏈，才是真正的戰場韌性。

基於以上分析，本文建議國防部在陸軍寬頻無線電機採購案的規格書中，應遵循以下原則：

以功能需求為導向，勿指定特定廠牌或波形：規格書應描述「具備高速MANET組網能力、支援語音／資料／影像同步傳輸、具抗干擾跳頻功能」等功能指標，而非指名TSM或任何特定廠商的波形，確保公平競爭。

明定互通性需求以閘道器／介面方式實現：規定設備須支援標準IP介面（如乙太網路、RoIP協定），具備透過閘道器與友盟通信系統整合的能力，而非要求空中波形直接相同。

優先採用國內廠商具備研發能量的項目：依《國防產業發展條例》精神，在本土廠商能夠滿足功能需求時，採購規格應有利於本土廠商參與競標。

資通安全要求應符合國安局規範：所有加密與保密功能應以國安局核可之保密器為準，而非依賴外國廠商的加密架構，確保我方對通信保密的完整自主控制。

建立多元通信手段，避免單一系統依賴：現代作戰通信應涵蓋多頻段、多波形、多路由的韌性架構，任何單一波形（包括TSM）都不應成為全軍通信的唯一標準。

TSM波形是一項有其優點的商用MANET技術，在特定場景下確有其價值，但它既非完美，亦非不可替代。倡議將其列為強制規格，實質上是以「聯合作戰」的名義，為特定廠商創造獨占採購空間，其結果是損害公平競爭、傷害國防自主、增加資安風險。

真正的聯合作戰能力，建立在系統的互操作性架構（Interoperability Architecture）上，而非使用相同波形。台灣有完全的技術能力自主研發高性能戰術無線電機，透過閘道器與介面標準化與友盟互通，同時掌握自身的通信安全。這才是符合《國防產業發展條例》立法精神、也符合台灣真實戰略利益的正確方向。

一個近百億元的採購案，攸關數千名國軍官兵在戰場上的生存與作戰效能，不應因為媒體特定報導的誤導，而走向不公平、不安全、不自主的採購結果。我們呼籲國防部嚴格審視規格書設計，確保採購過程的專業性、公正性與法規合規性。

※本文作者具國防通信系統研究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