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磁與網路攻擊已模糊武裝攻擊與和平狀態界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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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來的戰爭可能始於雷達雜訊、GPS失效、衛星鏈路中斷，或指揮系統突然癱瘓。沒有爆炸聲，也沒有邊境部隊越線，但整個國家的防衛神經與社會運作，卻可能已遭受實質攻擊。

這正是二十一世紀電子戰（Electronic Warfare）與網路戰（Cyber Warfare）最危險之處：它正在逐步瓦解傳統國際法對「戰爭」與「和平」的界線定義。

尤其對台灣這類高科技、高網路密度、且位處地緣衝突前線的國家而言，未來真正首先遭受攻擊的，極可能不是港口與機場，而是電磁頻譜、衛星通訊、資料鏈與數位基礎設施。

根據《聯合國憲章》第2條第4款，各國不得以武力威脅或使用武力侵害他國；而第51條則承認遭受「武裝攻擊（armed attack）」後的自衛權。

問題在於：電子壓制與網路攻擊，究竟算不算「武裝攻擊」？

若某國透過高功率電磁干擾，使另一國的防空系統、軍民航導航或金融網路全面癱瘓，即使沒有造成實體爆炸，其戰略效果仍可能與飛彈襲擊無異。例如：

癱瘓防空雷達，可能導致領空完全失去預警能力

干擾民航導航，失去管制能力可能造成大規模空安事故

切斷衛星與通信鏈路，可能使前線及多數部隊瞬間失去指揮

攻擊金融與電網系統，則可能引發社會秩序混亂與經濟停擺

這類攻擊最大的問題，在於它同時具備「高戰略效果」與「低法律可辨識性」。也就是說，受害國很清楚自己正在遭受攻擊，但國際法卻未必能清楚定義，這是否已構成「開戰」。而這種模糊地帶，正是未來衝突最危險之處。

電子戰最容易引爆熱戰的核心，並非單純的技術破壞，而是它極度壓縮決策時間。當一國防空雷達突然遭受大規模干擾時，前線與中央聯合戰區指揮官無法立即判斷：這究竟只是電子偵蒐、灰色地帶施壓，還是真正飛彈攻擊的前置壓制？

在現代高超音速武器與飽和打擊環境下，留給決策者的時間可能只有數分鐘，甚至數十秒。因此，電子壓制最危險的地方，在於它可能迫使受攻擊方基於「最壞情境假設」提前反擊。換言之，真正可能引爆戰爭的，不一定是飛彈本身，而是「敵方雷達突然失明」所造成的戰略恐慌。

這也是為何近年美、中、俄等軍事強權，都開始將電子戰、網路戰與太空戰視為「戰爭前置領域（pre-kinetic domain）」。

未來戰爭，很可能在第一枚飛彈發射前，就已經在電磁頻譜裡開始。

另一個更棘手的問題，是現代資訊基礎設施早已軍民混用。低軌衛星、5G通訊、雲端資料中心、GPS定位與海纜系統，同時支撐軍事與民生運作。因此，任何針對軍事通信的電磁壓制，都極可能同步影響軍民導航、海上航運、醫療系統、金融交易、災防通訊、社會網路服務。這代表未來電子戰的「附帶損害」，可能遠比傳統砲擊更廣泛。

但國際社會至今對此仍缺乏成熟規範。《日內瓦公約》主要建立於二十世紀的實體戰爭邏輯，其核心是區分軍事目標與平民目標；然而在數位時代，兩者的界線早已高度重疊。這也是為何國際社會開始逐漸出現「數位日內瓦公約（Digital Geneva Convention）」的倡議聲浪。

對台灣而言，這不只是國際法議題，更是極為現實的國安問題。因為台灣的防衛體系，高度依賴衛星通訊、戰術資料鏈、GPS定位、無人載具、高頻寬網路、民用通信基礎設施。換句話說，台灣越朝向「科技化防衛」，就越容易成為電子與網路攻擊的高敏感目標。這也是為何國軍近年愈來愈重視：

無線電通訊跳頻、抗干擾能力、分散式鏈路、多重備援通訊、低軌衛星整合、自主導航能力、去中心化指揮系統

因為未來真正決定戰場生存的，不只是飛彈數量，而是「在強電磁壓制下，是否仍能維持指揮與通信」。從俄烏戰爭到中東衝突，都已反覆證明：失去通訊能力的軍隊，即使武器再先進，也可能瞬間失去作戰效能。

面對電子戰與灰色地帶衝突快速升高，各國不能再停留在「發生後再處理」的思維。至少有三項機制，已成為未來國際安全的重要課題：

（一）建立電磁行為準則

國際社會可參考《海上意外相遇規則》（CUES），建立非戰時電子行動的最低限制，例如禁止干擾民航導航、人道通訊與國際救援頻段──Western Pacific Naval Symposium 所制定的《海上意外相遇規則》（Code for Unplanned Encounters at Sea, CUES），是一套用來降低各國軍艦、軍機在海上「擦槍走火」風險的非拘束性行為準則。

（二）重新定義「武裝攻擊」門檻

當電子或網路攻擊已足以造成關鍵基礎設施癱瘓與重大人命風險時，國際法勢必要重新討論，其是否已構成可行使自衛權的武裝襲擊。

（三）建立電子與網路危機熱線

在高度電子化戰場中，「錯判」本身就是最大的風險。主要軍事強權與高風險地區，更需要建立專門針對電磁與網路異常事件的即時通報與危機溝通機制。

二十一世紀最危險的戰場，未必在人們看得見的海空領域，而是在無形的電磁頻譜之中。未來真正決定戰爭勝負的，可能不是誰先發射飛彈，而是誰能先癱瘓對方的感測、通訊與指揮能力。

問題是，當國際法仍停留在傳統砲火與實體入侵的時代，電子戰與網路戰卻早已進入灰色地帶與和平邊界之間。如果國際社會無法及早替這個無形戰場建立新的規則與紅線，那麼下一場大型衝突，很可能就將從一場「看不見的干擾」，升高為無法收拾的全面熱戰。

※作者為台灣智庫諮詢委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