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還想當醫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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婦產科名醫劉偉民因達文西手術爭議，一審被依過失致死罪判刑，醫界不是震驚而已，是寒心。幾乎同一時間，現年61歲的台大醫學院院長吳明賢，傳出到院前心肺功能停止，送醫後在加護病房接受葉克膜治療。這兩件事，共同照出台灣醫療第一線正在發出警訊。

劉偉民是不是完全沒有爭議，當然可以討論；名醫也不是免死金牌。但病人本身是復發性卵巢癌，已有腹膜、肝臟表面與後續骨轉移。這和因果清楚的車禍過失致死不同，癌症治療充滿不確定性，最後卻用《刑法》把高度複雜的臨床判斷壓成過失致死，醫師看見的不是正義而是風險。

當年台灣醫療政策一方面鼓勵微創手術，病人也期待傷口更小、恢復更快；另方面，高難度婦癌手術的健保給付卻長期無法反映實際技術與風險。醫師選擇達文西未必只是術式偏好，更可能是制度、病人需求與醫療市場共同作用的結果。若多年後再用《刑法》檢視當年的選擇，醫界擔心的不只是劉偉民個人，而是所有高風險科別的醫療裁量空間。

最直接的影響是人力斷層。婦產科醫師平均年齡已達56.7歲，這個數字雖不等同於產房與婦癌第一線人力，但它反映一個事實：婦產科人力正在老化；真正願意半夜接生、處理高危險妊娠、開婦癌大刀的醫師只會更少。

吳明賢近日也在臉書指出，今年台灣內科住院醫師全國招收率僅61％，創歷史新低。如今這位院長倒下，更讓這段話讀來格外沉重，是整個醫療體系必須正視的警訊。

衛福部可以規定新進醫師完成2年PGY後才能從事醫美，但限制醫美不等於救回內外婦兒急重症。完成PGY後，誰還願意再投入4到6年住院醫師訓練，之後還要走次專科，等到真正能獨當一面時已接近40歲，換來的卻是低給付、高工時、高風險及可能隨時寄來的傳票。

台灣健保常被譽為世界第一，但這個第一，靠的是醫護人員的健康、時間與家庭去補貼。當61歲的吳明賢院長倒下，當婦產科醫師平均年齡達56.7歲，當內科住院醫師招收率只剩61％，當醫學系出現137個缺額，這個世界第一背後的代價有多沉重，再清楚不過。

一個國家願意用上兆預算買武器，卻不願用同樣決心投資醫療人力，是否本末倒置？國防固然重要，但醫療也是國家安全。沒有足夠的內科、外科、婦產科、小兒科、急診與重症醫師，再多飛彈、軍艦與無人機，也救不了病床上的人。

當有一天，病人排不到內科、產婦找不到產科、急診等不到醫師，社會才會明白，現在問「誰還想當醫師」，不是醫界抱怨，而是全民警訊。（作者為精神科醫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