栗子情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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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台北，習習夜風帶著西歐初秋的溫度。我和詩人好友在東區巷弄間東彎西繞，終於尋覓到她喜愛的韓式咖啡店。翻開菜單，「栗子拿鐵」四字如一枚鑰匙，瞬間開啟了異鄉漂流的記憶閘門。待栗子拿鐵在口中散發溫潤滋味，過往的歲月也在心底泛起漣漪。

那是我隨先生從比利時外派亞洲的第一年。當時稚齡的兩子，最迷戀連鎖店裡的栗子冰淇淋，那滋味既香醇細緻又帶著堅果幽甜，使我們全家都為之傾心。然而那獨特的冰淇淋風味，在世界其他地方卻從未再得相遇，彷彿是專屬那座城市的季節與氣息，亦成了我們一家對首爾最鮮明的味覺印記。

「所以這杯栗子拿鐵，勾起了你對首爾的回憶？」詩人雙眼靈動如寶石。

「是啊，二十幾年前的事了。」我對詩人感嘆。兩個流浪的孩子如今已然成年，但漂泊歲月裡的栗子香，始終盤踞著回憶裡的味蕾。

「那是在首爾之外，再也遍尋不著的味道。」

由於栗子冰淇淋的特殊滋味始終未曾在他處重現，因此更顯珍貴。原來，有些味道不僅屬於食物本身，更深深依附於一段時光，或一處地方。而我們每一段四海為家的歷程，都蘊藏著無法複製的感官經驗。

今夜掌中握著的栗子拿鐵熨暖了肌膚，與綿長的舊時回憶。

我們一家的人生軌跡並未在首爾停駐。未滿一年，因先生工作調動，我們再度啟程。從首爾到中國、美國、德國、新加坡，復又輾轉回到中國與德國，足跡繞行了地球兩圈。歲月如陀螺旋轉不息，直到二十餘年之後，我們終於回到最初出發的地方，在比利時安頓下來。漂泊似乎告一段落，卻也在心中留下層層疊疊的印痕。

近年來，每逢深秋，我們一家最珍視的時光，是走入德國或比利時的森林，踏著落葉鋪就的小徑，在靜謐的林間尋找栗子的蹤跡。那些帶尖刺的果實，是秋天溫柔回眸之際所贈的禮物。我們總須戒慎小心地踩開栗實的外殼，從密密尖刺間取出其內金黃飽滿的果實，雖需耐心與技巧，卻也充滿收穫的喜悅。將一袋袋新鮮栗子帶回家，洗淨後送入烤箱，不過片刻，香氣便溢滿整個空間，成為最質樸而動人的滋味。

而當我們剝開熱騰騰的栗子，享受來自森林的饋贈時，經常默契一致地憶起首爾的栗子冰淇淋。

多年來在每一個暫駐的國家或城市，總會與當地獨有的事物相遇，或者經歷生活於其間的特殊體驗。那些經驗往往無法複製，也無從替代，卻在記憶深處靜靜發酵，成為生命的一部分。

正如首爾的栗子冰淇淋，與西歐森林中親手拾得的新鮮栗子。一者細膩柔滑，一者樸實溫潤，卻同樣承載著生活的溫度。

此刻，在台北的這間小店裡，我與享有「珠寶詩人」之譽的好友對坐而談。她的眼眸明亮如珠玉，映照著對於世間細膩事物的敏銳與好奇。當我詳述在歐洲森林中拾栗的過程時，她專注聆聽，神情間流露出純然的驚奇。

我告訴她，需穿上厚底的靴子，方能踏開滿布尖刺的果殼；又需小心翼翼探指，才能從刺中取出那兩三顆光潤的果實。稍有不慎，手指便會被刺傷。她聽得入神，彷彿那片遙遠的森林，已在她眼前徐徐展開。

「關於你與栗子在不同國度的相遇，就是極好的寫作題材！」詩人喜歎道。「妳那獨有的視角，正如文學的寶石。」

我們相視而笑。宵色在窗外沉靜流轉，城市的光影如河水般鋪展。我舉起手中的栗子拿鐵，向家鄉溫柔的冬夜致意，也敬這段猶如栗子般雖有尖刺外殼、內裡卻蘊含甘甜果肉的流浪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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