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山南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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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圓峰營地往前看——山體巍峨冷峻，高聳入雲，山脊之間呈現鋸齒狀如刃的稜線——那是玉山南峰壯闊峻峭的身姿。

我獨攀玉山南峰及東峰，都是在冬季。

獨攀南峰那次，我跟作家陳德政等數人同行。前一天，我們先上東埔山莊過夜。車子駛入台21線，便得趕在下午五點前通過塔塔加公路的閘門——這條通往高山的道路，為了夜間安全，每到傍晚便準時封閉。四點多，車剛到閘門前，我忽然瞥見路邊一陣騷動。一輛布農族朋友的餐車臨停野地，貨車後斗赫然躺著一整隻烤全豬，皮色焦紅油亮，熱氣騰騰。路旁早已圍滿遊客與族人，人手一盒大快朵頤。那頭豬顯然經不起圍攻，整副身軀幾乎被削得只剩下豬頭與懸空的肋排，骨架白亮，場面既豪邁又帶著幾分獵奇。

我也下車湊熱鬧，買了一盒就站在路邊吃了起來。豬皮酥脆、油脂滲出，鹹香混著炭火氣，肉質意外地甜嫩；在冷涼山風中啃著烤豬肉，那股野性的味蕾，是登臨玉山的完美前奏。飽餐一頓後，心滿意足繼續驅車，沿盤繞山路緩緩上塔塔加，入住東埔山莊。翌日清晨五點半起床，六點半準時出發——這樣的節奏，早已成為多次攀登玉山的標準流程。

下午三時，推進到標高3600公尺的玉山圓峰，紮營。

站在圓峰營地前欣賞南峰——陽光從側邊斜灑而下，映出一半山面被雪薄薄覆蓋，冷灰與銀白交錯的斑斕層理。而山腰處，箭竹草坡與低矮灌木交織，色澤轉為深褐與墨綠，與雪白的山巒形成強烈對比，整座南峰是如此立體雄偉，張力中靜穆，清冽孤高。

這種剛硬與岩石孤絕的韌，非日常的山。

日常的山，是雲霧繚繞的，在空疏筆直的縣道前行，過黑瓦房或鐵皮外觀拼成的村舍，屋後貼著山，而那村裡最高的建築物很可能是十字架，車輛偶爾呼嘯，又很快被霧吞沒。青山，被嵐煙喜愛的山，或幾重山敦厚地站在一旁，這山常常是村子裡映襯的背影，如宜蘭台七線旁的獨立山，或是新竹、桃園內山那些錯落有致的中級山——羅馬公路盤旋其間，從關西、尖石一路往拉拉山方向延伸，李棟山、霞喀羅一帶的稜線起伏，平實的山。

日常的山，或如百岳底下地勢低矮一些的村落旁的山，四周種滿高麗菜，還有青蔥、地瓜、玉米、甜椒與茶園，季節對了，也會看見水蜜桃、柿子或一排排的桂竹。清晨有雲煙從菜園升起。便利商店裡的茶葉蛋味道順風飄散，我常常在更高處俯瞰著村子唯一的7-11，或是進高山前最後一座加油站。公路沿河谷鑿出，河水在底下彎折走，兩岸都是山。山勢不高，卻緊密把河谷抱著。抬頭看，雲在山腰游走；再往上是青空。

相反地，南峰這樣巨軸般的身軀，層疊而扭轉；以極高之鳥瞰，見湧動之雲海、險峭的岩隙小徑與巉巖，構築出一個幾乎填滿整個視覺畫面的由上而下伸展的龐大山體。崇高，造化之意境發揮至極。而從這等巍峨高聳的大山，必須再向下、再向外，下降無數的海拔，才能見到行旅、樓館、山村等人類生活的痕跡。它們只是巨大連續巒峰之下、不起眼的配角嗎？不，那裡，是人間。

年輕時過南橫，崎嶇的公路旁零星散落著幾戶人家，那裡是摩天嶺，一側是摩刻南山及武武奴留山。車行之間，長輩忽然指向路邊的一名女子說，那女孩，是他大學時隨山輔隊來此曾帶過的原住民孩童。如今，她已背著孩子，在路旁販賣營生。

初抵紮營的那一夜，天幕漸沉，帳外起先只是零星的雨聲，斷續在營布上。不久，雨勢轉急；再過一會兒，那聲音卻慢慢變了質，變得輕柔、細碎，彷彿被溫柔承接。我在帳篷裡靜靜聽著，知道雨已化成雪，白色的重量一層層悄然覆上帳頂。無聲的包圍。清晨拉開帳幕，整頂帳篷已沉甸甸覆一層清白。手一伸出便立刻凍住。啟程之際，腳下已是初凝的冰與新雪未融的寒地。

天色朦朧低垂如墨。我們往山的方向走去，在三叉路口，德政他們轉身朝南玉山前行，我則獨自向左，踏上通往玉山南峰的孤徑。分別時，德政給我擁抱祝福。

我穿著冰爪，仔細探索往前的每一步道路。雪覆於裸岩之上，成了冰雪岩混合地形，我格外注意與小心，否則一滑落，便可能墜入身旁破碎陡落的崩壁。

因積雪掩路，途中須往復來回辨認，在高海拔長風不歇的稜線上，一個人忐忑的用腳來回踱探生命的路徑。左側橫切一段，沿著稜線下方貼行，腳步必須刻意放慢；接著又往右繞過一處凸出的岩肩，地形在轉折之間逐漸收緊。幾次調整方向後，視線忽然開闊起來，我終於抵達南峰的基底。選定幾處突出的岩石，便手腳並用向上攀升。岩石裸露，沒有覆蓋冰雪，觸感清楚而直接，寒氣仍從岩心滲出，但我仔細確認每一次穩固的踏點，收束身形，小心翼翼不讓身體向後或向外過多延展，一步步，三分鐘後便攀上南峰頂。峰頂之上，可容之地不大，疾風中我穩住重心。一看，置放地上的玉山南峰鐵鑄告示牌，已濛上薄薄一層白霜。

環顧整座玉山山脈，主峰、東峰起伏相連，宛如昂首展脊的雄獅橫臥。再仔細一看，才發現我攀上來的並非傳統路徑，而是獨自從右側切上了一條新的攀登線。說實在，異常兇險。

睡營地的那夜，整晚雨雪紛落。耳邊一直有人在說話，想到上月有女子從南峰殞落。夢中我依稀聽見一聲「啊」──，但卻是可愛的喊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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