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沒有被接住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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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的校園，總覺得風特別陰冷。不是冬天的寒冷。而是一種從宏偉的建築深處慢慢滲出來的荒寒。那寒意藏在深夜仍亮著的研究室燈光裡，藏在學生低頭快步走過長廊時沉默的神情裡，也藏在一張張貼滿數據、排名、計畫與績效的公告欄之間。那些數據，愈輝煌，風聲愈冷。那些排名，愈顯赫，夜色愈沉。那些績效，愈高懸，人心愈荒涼。

很多人說，這是一座令人仰望的頂大學府。這裡聚集了最聰明的學生、最頂尖的資源、最耀眼的教師履歷。年輕人帶著光進來，像候鳥飛向一片被世俗認可的高空。他們初來時，眼裡其實都有夢。有人相信知識能改變世界；有人期待在青春最好的歲月裡，能遇見志同道合的人；也有人第一次離開家，在行李箱與新宿舍之間，小心收藏著對未來的想像。那時候的他們，大多還不知道，有些地方的天空雖然遼闊，空氣卻很稀薄。有些地方，像高處的燈火，看似璀璨，靠近時卻沒有溫度。有些名號，愈被仰望，人與人之間的溫度愈冷黯。

慢慢地，他們開始習慣深夜仍亮著燈的研究室；習慣在人群裡談論成績、實驗室、交換、競賽與未來；習慣把疲憊藏進一句「還好」裡；也習慣在一次次比較之中，懷疑自己是否還足夠優秀。有些人原本熱愛某個學科，後來卻只剩下不敢落後的恐懼。有些人明明已經很努力了，卻仍覺得自己像站在一條永遠追不上的跑道上。那些熬過無數深夜才完成的程式與推演，有一天，竟被時代輕描淡寫地在幾秒鐘內生成。於是開始懷疑自己存在的價值，究竟還剩下什麼。而最令人難過的是，許多人不是突然被擊倒的。而是在長久的沉默與壓力之中，一點一點失去了內心原本的光。

一座人人稱羨的頂尖校園，為什麼能培養出最優秀的人，卻接不住那些心靈正在墜落的人？

母親節前夕，又一個消息傳來。有學生從台積館九樓墜落，生命停在最燦爛也最脆弱的年紀。消息像一片薄薄的灰，落在校園上空。而這已不是第一次。記得才在不久前的三月開學前夕，晨霧尚未散去，花圃裡便已躺著另一段來不及完成的人生；再往前一年，期中考的季節裡，也有人從圖書館高處縱身而下。……一件又一件的案例被時間覆蓋，像風吹過湖面，只留下短暫漣漪而復歸平靜。

可是我始終記得。我記得那些墜落之前，他們也許才剛交完報告，也許才和同學討論完專題，也許還曾經在便利商店買過一杯熱咖啡，想著明天還有什麼事沒有完成。也許也曾和我在校園角落腳或樓層間擦肩而過或相視而點頭微笑。……那些曾經在教室裡低頭寫筆記、在餐廳排隊、在夜裡趕報告的學生，然後，忽然之間，他們的人生就永遠的停止在某一個時刻。那些曾經鮮活的青春、尚未說完的夢想、來不及抵達的未來，都在墜落的那一刻，突然靜止了。不是意外，而是他們在漫長痛苦之後，決定為自己按下了終止鍵，那死亡的決心居然比活下去的勇氣更大。

為什麼在這樣一所人人稱羨的頂尖大學裡，竟有那麼多年輕生命，把「跳下去」當成最後的出口？究竟是什麼，讓一個那麼年輕的人，在晨光裡走向高樓邊緣時，心裡已經沒有一絲回頭的力氣？

也許，他們真的太累了。累到再也撐不起別人的期待；累到即使身邊都是人，內心卻像漂浮在深海。這些孩子，很多都曾經是一路優秀長大的。他們習慣了努力，習慣了不能輸，習慣了把脆弱藏起來。可是當人生第一次出現無法解開的結，當成績、感情、家庭、自我懷疑同時壓過來時，他們未必知道，原來人也可以允許自己崩潰。

而在這座校園裡，不快樂的，也不只有學生。有些老師，其實也活在壓力與孤獨之中。研究、升等、計畫、評鑑、人際關係……光鮮亮麗的學術殿堂背後，同樣藏著許多說不出口的疲憊。那些表面客氣的微笑、若有似無的尖刺、無聲的人際角力，往往比真正的衝突更令人感到荒蕪。你開始懷疑自己存在的價值。開始失眠和心悸。開始在經過某些走廊時，下意識放輕腳步。

身為這所校園的教職員，我也曾在這裡受過很深的傷。那些來自人際之間的苛刻與壓迫，它像長年潮濕的霧，一點一點滲進人的骨頭裡。經歷過那些表面平靜、實則暗潮洶湧的日子。我知道，一個人被惡意包圍時，會開始懷疑自己存在的價值；我也知道，長時間的委屈，會讓人連呼吸都變得沉重。但我沒有選擇結束生命。我選擇活下來。選擇透過正常管道，等待公平正義到來的那一天。那條路很漫長，也很孤獨，可是至少，我還站在這裡沒有輕易放棄自己的生命。

也因此，每當聽見又有人離開，我心裡總有一種說不出的悲哀。因為我知道，真正讓人崩潰的，往往不是某一場失敗，而是在長久寒冷之中，始終沒有人伸手相助，沒有人為你說句公道話，沒有人真心關懷的問一句：「你還好嗎？」這世界太習慣讚美那些始終向上生長的人、那些在鎂光燈下有名有望的人。

也許真正壓垮人的，從來不是某一件事。而是一種長年無聲的重量。在這裡，人似乎總被放進一條看不見盡頭的跑道。每個人都在往前奔跑。成績要更高分，論文要更多核心期刊，計畫件數要更多，爭取經費要更大，身價地位要更體面。於是，人漸漸活成了一種被衡量的存在。

有些眼神，在看人的時候，先看的不是你的人格和心性、不是你的態度和理念，而是價值、產值、排名與可以交換或實用的光環。久而久之，連呼吸都像帶著某種競爭的氣味。人與人之間，不再只是單純地相遇。而是不斷地比較、試探、衡量。誰更優秀，誰更被重視，誰離權力核心與資源更近一些。那些原本應該溫暖的東西--理解、善意、包容、陪伴、傾聽--有時反而成了最稀薄的空氣。

於是這座校園雖然遼闊，卻常讓人感到窒息。有些殿堂太過明亮，以至於沒人敢承認自己的黑暗，久而久之，陰影便活成了另一種日常。尤其在深夜。當風穿過空蕩的長廊，吹過一棟棟巨大而沉默的建築時，你會忽然覺得，這裡像一片過於安靜的墓園，連風穿過長廊時，都帶著陰森的冷。

那些地方接近雲端，可是人的心，卻低低地蜷縮著。

我一直無法真正喜歡這個地方。並不只是因為某些人口中的地氣與風水、磁場與方位。而是有時我會覺得，一個地方待久了，它的氣息會慢慢滲進人的靈魂裡。在有些高處站久了，似乎也會慢慢失去溫暖彼此的能力。如果一片土地長年只崇尚冷硬的勝負，只相信數字與效率，那麼連風，都會變得沒有溫度。而人，也會慢慢學會把柔軟藏起來。

有時我會想，如果這座校園裡能少一些彼此比較與衡量的目光；少一些冰冷的排序與評價。

如果人在這裡，不必時時刻刻要透過論文、計畫的光環來證明自己值得存在。

如果脆弱不會被視為軟弱；如果人在跌落之前，能有人輕聲說一句「你已經很好了」……

那麼，也許有些靈魂，就不必獨自站上高樓。也許那些深夜仍亮著燈的窗子裡，不再只有沉默與喘不過氣的壓力。也許風穿過長廊時，就不會總帶著那樣的寒意。

因為活著，本身就已經很不容易。我始終相信，生命裡再黑的夜，也不該只剩下墜落這一種方式。願那些來不及長大的孩子，在另一個世界裡，不再痛苦。也願還留在這座校園裡的人，能夠慢慢學會：比起成為最優秀的人，更重要的，或許是在人生漫長的風裡，依然願意好好地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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