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塵逆旅

加入為 Google 偏好來源

將 Yahoo 設為首選來源，在 Google 上查看更多我們的精彩報導

十九歲那年，外子與我在一場大學校際聯誼會認識，兩人交往七年後結婚。初為人婦時，我這從小在台北新店長大的外省第二代，用蹩腳台語跟台中大甲婆婆說話，常逗樂親朋好友，他們邊笑邊糾正我的發音，還問婆婆：「你聽得懂她在說什麼嗎？」老人家搖搖頭。

然而我仍腆著臉與只會說台語的婆婆溝通，至少我比爸爸說得好，他的台語發音含含糊糊，有一半還不知所云；而媽媽完全不會講，但這難不倒她與親家母閒話家常，只見兩人國語對台語，各說各話雞同鴨講，聊得興致高昂。

光陰荏苒，我的台語越說越道地時，小時候被附近小朋友直呼「外省囝仔」，有時還加上「問候媽媽」粗話的心中陰影，不知不覺消弭了，甚至當婆婆戲稱我為「番婆」時我也不在意，因為親友都把我當成自己人，沒少愛我一點。

從小口音沒台語腔，不時有人會問我：「哪裡人？」我習慣依父親祖籍回答──浙江人；但當我到大陸旅行，也因為口音關係，常有人問我：「哪裡人？」我回答浙江人，他們卻說：「口音不像。」我補充：「我在台灣出生長大。」他們才一副了然貌。

父親二十六歲來台灣，他的浙江腔很濃，母親十五歲來台灣，讀了初中與師專，六年教育讓她沒有江蘇腔，本來我以為自己說得一口標準國語，但有一次旅行走進福建廈門手機店，與店主交談幾句，他表示我說話帶著軟糯的台灣腔調。真是一方水土養一方人，連言語口音也同化若此，更別說那些獨有的地方風情。

弟弟曾經做了一個祖先起源基因檢測，竟然發現我們的血緣裡漢族只占八成，另外二成裡面有日本、中亞、芬蘭基因。

我們姊弟十分驚訝，楊家出自黃帝之後西周王族，堂號為「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四知堂（註），父親曾說我們是北宋楊家將的後代，沒想到自己磊落忠烈的漢族血統裡面，竟然潛入了五分之一外邦基因。

是什麼緣故，讓這些異族血脈千里迢迢跋山涉海而來？為了商貿、遊歷、天災、人禍、饑荒？還是像我父母一樣，為了逃避戰火，渡過台灣海峽融入島嶼內的多元族群？我兒子沒多糾結直接下結論：「基因不重要，因為混得太複雜了。」

我的祖祖輩輩在這紅塵流轉遷徙了千萬年，不知他們去過那裡？經歷了些什麼？但在我血脈裡有他們留下的印記，我知道他們在這萬古不滅美麗無際的蒼穹下，生活過、思想過、愛過、喜怒嗔癡悲歡離合過，在電光幻夢般的一生裡歷練生命的過程。

外子的祖先是河洛人，因為戰亂從北方遷到福建，明清時再移民到台灣，成為島內人口最多族群。

誰的先人沒當過浪跡天涯處處為家的遊子，隨風而來落地生根？這風花雪月如詩似畫的天地逆旅，何處不是安生的歸處？血脈能綿延是蒙福的，感恩呵護我的親族師友與有緣人。

註：楊震，東漢荊州刺史，非常清廉。拒絕接受行賄時說：「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怎麼說沒人知道呢！」後世楊氏以「四知」為堂號。

【看原文連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