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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得廣廈天地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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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危險的是現代還是後現代呢,它的奴僕有著強烈的屈辱意識,你始終記得亞伯特冷笑看一眼你的破裙與大腿的尖刻樣子,財富給他的力量。屈辱的戲劇化由於你自己誤判形勢,那次尾牙狂歡到深夜,尤其金融風暴後那年的整體業績還算可以,餐廳包廂飄滿五彩氣球與彩帶,冷盤才上,眾人已經開始拚酒,亞伯特盡興大醉,你與某業務左右兩邊撐著他垂下的頭與兩條手臂好像將耶穌扶下十字架,某業務開他的寶馬轎車送回家,你護送一起沉進後座,車內瀰漫好優雅的皮革味,你與他在濃濃酒酵裡餳成一團,他肉身的力量好篤實,他熟熱的手抓著你的手像焊鐵,趁著一個紅綠燈的啟動的時間點不著痕跡地抱著你,力道微妙地撫握著你的乳房,你的心臟鼕鼕鼕鼕敲著肋骨,因為你知道他酒量其實非常好,你在他低沉又兇猛的呼吸裡又在平穩的車速裡以為自己在時代的大風中鼓帆前行,還亂想自己一定是讓他想起了初戀女友吧;十字路口紅燈車停,高樓永恆,路邊還有不少人群,深夜的時間遲滯別有一份糜爛情致,霓虹燈潑灑淹覆你口鼻,你從內心深處發出嘆息,覺得每個細胞在昇華。是以你恍惚迷離帶著滿腔柔情進入亞伯特王子的一千零一夜,你與他不是講者與聽者、更不是師徒關係,而是主奴的階級,他將老照片攤在玻璃桌上,並不懷舊或回味,而是審判。

也是第一次你沖泡花草茶給他,沸水燙活了枯乾的玫瑰花苞草葉,蒸汽潤濕了他的臉,稍稍柔和了他的眼神,那麼我們就開始亞伯特王子的第一個故事吧。

亞伯特與麥可、傑克,最通俗的稱呼當然是三劍客,三人銜命渡過淡水河,摩托車在狹窄巷弄裡無數次轉彎,目的地是一片垂死的發出惡臭的埤塘荒野,布袋蓮密實的蔓成一個大月灣,爛泥裡偃臥著一團團污穢不知道是不是死雞鴨還是屍塊,一小塊漥地汩汩著水泡有幾個好清楚的大腳印,我想起好萊塢電影「巨人」伊莉莎白泰勒無心踏過的腳印隨後是源源湧出原油的油井,我看著迤邐而去的布袋蓮淡紫花,暗自懷著如此的好兆頭。

三人的老闆有兩個,幕後的據說是某個資深的地方民代,從不露面,日語叫作楊桑的真老闆,方頭大耳,很實在,就像菜市場的攤商,可是從小學珠算的心算高手,垂瞼不語時彷彿聽到他胸臆滴滴答答快速撥著算盤。

楊桑天天來,帶著一雙長筒膠靴換上,三人保鏢一同繞走那埤塘荒野,發現一簇竹叢中有個形同廢棄的小土地公廟好可憐,楊桑下令買齊金紙、甜食供品來祭拜,好快手腳隔天請來一位師父做了法事遷走。三人疑而不問為何整地還未開始就得來駐紮,陪同楊桑每天繞走,遇見四周在田疇菜園與農舍的當地人,楊桑與他們或點頭招呼或抽菸聊天,一開始超過一半的眼光是在抗拒、質疑陌生人,很快轉為農業社會的樸質,雙方開講得好大聲好融洽。三人住在一間磚瓦平房,麥可與傑克幹譙發配邊疆坐監是莫,屋內土味濕氣很重,地上牆壁常常爬著馬陸,任一扇門只要一開關,電燈接觸不良嗤嗤閃爍,傑克睡夢中磨牙,那力量足以磨碎人骨。一天清早好清脆鳥鳴啄開他腦殼,那布袋蓮月灣氤氳著好像瘴癘的霧氣,水下喁喁有異聲,一隻白蛺蝶撞進眼眶,他夢遊似追著走,行經盡是荒曠,柏油路的車子駛得飛快,河腥愈來愈重,電線切割灰混混天空,聽到大河水流,寬闊的河面有著深沉的平靜,眺望出海口,太陽光照耀,刺得睜不開眼,他呼吸那惡濁的色聲味,確認那是海島北方頂端開向茫然世界的一個排泄口。

每晚半夜他醒來,睡不著,一具皮囊繞行那快被時間壓垮的磚房,他感應周遭土地在深夜特別靈動,所有生靈悉悉索索正離散去了。

楊桑那日過午才來,神情輕鬆,擺手說不用去走路了,載來數大箱禮盒要他們按名單去分送,接連瀕死埤塘四周的土地是一個大家族共有。三人撤離時,卡車接力穿梭,塵土蔽天,日頭昏聵,他們滿頭滿身與嘴全是土砂,埤塘撈出床墊的彈簧架、看似犁頭的農具、一座磚砌竈台,即便撈出一具骨骸也不意外吧,日後他很後悔回頭看了一眼,荒野夷為一片黃土,彈丸日頭被怪手一抓淌血。數日後,他們接到楊桑的緊急電話,一位老地主喝農藥自殺,楊桑要他們在附近待命,雜草土路旁孤零零一棵蓮霧樹,落果爛了一地,先是財務送來厚厚一疊現金裝在牛皮紙袋,之後一輛摩托車從埤塘那裡駛來,是楊桑來取,繼續枯等到傍晚,楊桑帶他們去菜市場一間小飯館吃飯,喝了一瓶冰啤酒才簡單說明老地主發現祖產被四個兒子偷賣,然後只盯著我,大船下錨般說,還好死了,不然麻煩了。

兩年後,我們自立門戶,楊桑特地來公司道賀,我從他學到的是大氣,對人的真誠。聽得懂嗎,表示真誠的那顆心很抽象,神奇的是懂的人可以好像隔空取物。幾年後聽說他肝癌走了,有一天我開著那時那輛二手裕隆跨過淡水河去跟地主建商兩方是親戚談一個案子,先去看地,在全是鐵窗鐵皮浪板、穿拖鞋騎摩托車的狹窄街路轉彎無數次,住戶擁擠得發臭,目的地有一窪水塘長著荷花,之後會談我看出表兄弟兩方各有盤算與猜忌,煩躁起來。結束後,我車子轉幾個彎後,迷路了,我轉念乾脆閒逛吧,老實說我很厭惡跟貧民窟沒兩樣的衛星城鎮,不幸一場大雨遍地淹水跟孟加拉一樣悲慘,我很早就理解現代化程度、富裕與貧窮反映在建築與人體間的物理距離,窮人刺蝟擠在一起取暖,富了才能遠遠欣賞,別跟我說貧富差距,等到真正拉開了距離再來說;我跟傑克麥可對牛彈琴講過,傑克傻笑譙幹你娘你是咧歕喇叭。突然我知道在哪裡,那埤塘地當年楊桑主導劃分四區很猶豫是叫花開富貴還是四季紅,兩排背對背南北向的販厝,我放慢車速,堆著摩托車與雜物的亭仔腳騎樓看進物件壅塞、暗蒙蒙的客廳,神明桌兩小盞紅豔豔的長明燈,不知為何總是讓我悲哀,這些販厝與島國任一城鎮的販厝有什麼不同?沒有,生活其中一代繁衍一代,相愛亦相刣,最後是彼此冷漠,斤斤計較我給你多少,你欠我多少。生命中能讓我們回頭一望的人與地方其實很少很少,持平來講,除非與那地方那房子有實際而且深層的關聯,否則怎能有感情?大家族所有成員從祖宅搬遷到新販厝,鬼使神差,算是俗話說的開枝散葉嗎?究竟他們的人生因此改變了什麼?有任何一人因為變化而激發了潛在的天賦才能嗎?疑問這些有意義嗎?蜜蜂螞蟻集體搬遷換了個窩巢,還是蜜蜂螞蟻。我緩緩開車繞過每一條巷道,眼睛掃描好像放映機咔咔咔的每一格膠卷,想起當年陪同楊桑繞走埤塘,想起水窪爛泥的神祕腳印,想起爬在牆壁上的馬陸,開出美麗淡紫小花的布袋蓮,想起自己的事業目前為止是成功的,我是幸運的,畢竟我也非常努力。我接著又迷路了,沒差,賣房子那麼多年的心得,得訓練出一份鳥瞰、透視總之是大格局的看法,決定這種衛星市鎮的居住環境的結構已經結晶化,除非一場大災難或者戰爭來了大空襲,徹底毀滅後才能重建重生,否則不可能改變。

你看著亞伯特,不禁想,你的命運呢,能夠改變嗎?你再注入沸水進花草茶裡,認真想著與亞伯特的距離,一個月前,他在市郊半山坡的豪宅請客,你東市買駿馬、南市買轡頭般的跑了幾家他愛的餐館,買了幾盤大菜,傍晚坐上他的寶馬,雙膝併攏,兩手捧著一盤保鮮膜包裹妥當的清蒸石斑,一路無話,你覺得連同心與胃的自我在縮小,他搭在方向盤的手應和著音響放出的旋律而拍動,看著前方解釋那若有似無的古典樂是巴哈的無伴奏大提琴,你很想聳聳肩喔一聲,若是阿龢小海你可以任性說巴哈你個大頭鬼啦,那弦樂割得你心慌慌,你低頭,清楚記得他壓在你身上的重量與濃稠肝火氣味,此刻他擁有的奢華物質讓你卑賤,你感受到有一種羞辱是悄無聲息但銳利,你好像手術台上爛瘡流膿的病體。賓客是三個設計師、兩個學者、一個某跨國公司的經理,專業菁英,一短髮女子穿一件質感極好的過膝白袍,抱著一大把怒放的桔梗與百合,一陣香風熟門熟路櫥櫃拿出花瓶插上,一睨亞伯特說,你太太在東京樂不思臺也夠久了該回來了吧,和善地指揮你幫她熱菜、拿餐具擺桌、醒紅酒。客廳挑高,一道迴旋梯上通回字欄杆,只容一人的半空廊道傍著四面書牆,那角落伸出一弧天鵝頸大型立燈,亞伯特拿出一根仙人掌雨聲棒要大家傳耍,清朗雨聲如咒語好迷人,清除腦褶雜質,你看著每一張矜貴的臉,無視你的存在,你默默退後進了那兩三坪大的雲紋大理石的廁所,一角居然有個造景,你看著鏡中自己莫名所以漲紅的臉,不知道在羞恥或惱怒什麼。然後你龜在後陽台,遠看河海交會夜光粼粼,一脈淺伏山影有如晃蕩夢境,你想到歷來那些有大志出遠洋的人們,從一個海島到另一個大海島或遠到一片大陸闖蕩,心生嚮往,但你突然想起亞伯特與傑克沈都講過的故事,一個南部農村北上的做工人,辛苦幾年有了點積蓄,有一天路過一塊空地,見三人爭吵得兇,他停下專心聽看,剩下那牽猴仔仲介氣沖沖抽菸時,兩人對望了後聊起來,他看著那雜草石頭與垃圾遍佈的荒地,脫口問多少錢?接著只記得不知多久後發現自己蹲踞在那荒地的一處土堆上,手握地契,腦袋空空;幾年後,市地重劃,他糊裡糊塗買的地毫髮未損且面臨新闢的大馬路,一個田僑仔新富豪誕生了。傳奇故事見好就收,亞伯特與傑克沈噙著笑,不必結尾。尤其阿龢並不懷疑這故事的真實,他認為解釋了人們對土地的稀有、所有權的認知已經完全成熟,徹底商品化了,這就是現代,就是資本與市場的規則,對土地田地有著深厚感情而且極度珍惜的古老傳統,如同翻書,那一頁已經翻過去了,居然如此輕易地翻過去,嘿嘿,好惋惜是嗎,回頭一看,過往那長久的歷史原來好夢幻好短暫。可以印證的是有一次阿龢載你為亞伯特送一份密封文件,那原是貧瘠農地與磚窯廠的荒野近十年翻身成了新興的美式城郊,一棟棟住房果然有著富人與富人的淡漠距離,收件人是個尋常但愛聊天的歐吉桑,汗衫短褲拖鞋在遛狗,尤其是與阿龢投緣,更是講不停不放你們走,你逗著那頭聰敏但高齡的雪納瑞,玩得甚歡,聽到歐吉桑手指漫空點著,幾代祖先是此所在的自耕農,細漢時通是脫赤腳,頇顢讀冊,迭迭考試了後兩手偕尻倉是竹筍炒肉絲,老師用竹枝藤條修理啦,今嘛此一棟彼一棟是他的叔伯、堂表兄弟姊妹所有,有一個姪子在澳洲讀冊,另外一個外甥女在歐洲學音樂;你看著新闢的道路、新建的樓房、新栽的路樹,好像其上是新的天空,在這全新的國度,你荒謬地不知道到底是哪裡。

日後你看到那則駭人新聞,美式城郊的某富豪家族為分配遺產與經營權股份開會,一人掏出預藏的紅星手槍砰了親兄弟,再砰了自己。

你似乎聽到亞伯特喊了兩次你名字,你臭臉不理,你凝神偷聽他們七人不時夾雜英文的笑語,交換著罕有人知、應該說只是你不知道的旅遊點與其人文掌故、美食,某美術館正展出某某大師的特展百年一遇非看不可,米蘭什麼迴廊購物街什麼品牌店的後面小巷的那家咖啡搭配苦巧克力超好吃,然後不許迷路,一定要去米蘭大教堂登頂仰望那兩列石雕尖塔唉呀除了鬼斧神工還能怎樣形容呢,不禁懷疑那究竟是天堂還是地獄?溫習維斯康堤洛可兄弟那場情慾追逐戲,義大利人的花腔戲劇化,我要死,我要跳下去,喔Nadia,曾經的美好而今都錯了,我們都有罪,尤其是我;七人中的矮子高舉右手朗聲背誦:「我們被委棄到這個世界上來,注定了要老死在這個不快樂的地上。」其餘六人全笑了,叫喚矮子路易士你好壞,白衣女子說講清楚我也是露薏絲;跨國公司經理人如此說,世紀末氾濫的糜爛,呃,新自由主義獨霸,你看紐約市蘇荷整個被金融怪獸吃乾抹淨,徹底庸俗了完蛋了,但金融風暴我們能夠躲過,禍福相倚,主要原因正因為我們的不夠國際化。(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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