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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炭兒的劉姐姐──凌峰憶少年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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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炭兒的劉姐姐──凌峰憶少年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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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峰十三歲那年,認識了一位姐姐。那是他少年時最仰慕的人,也讓他第一次看見,高雅原來是有模樣的。

姐姐名叫劉秀嫚。那時,他們都在汐止中學(今汐止國中)念書,凌峰念初一,劉姐姐念初三。劉姐姐長得漂亮,功課也好,說話不疾不徐。凌峰那時又黑又瘦,劉姐姐不叫他的大名,只叫他「黑炭兒」。說到「炭」字,還帶一點捲舌的兒化音。

她說的話他記了一輩子

黑炭兒愛打架。只要有人喊一聲:「劉姐姐來了!」他立刻就住手了。劉姐姐來到他面前,看著他,也不大聲:「黑炭兒,姐姐不是跟你說過了嗎?不許跟人打架。」黑炭兒低著頭,不時點一下。「你要做一個有品質的男人。」這句話,他記了一輩子。

黑炭兒和劉姐姐都是從山東青島來台灣的。她們家住在松山小學後面,日子也並不寬裕。家裡是一間泥土房子,前屋擺一張大床,父母和妹妹住;後面隔出幾平方公尺,留給劉姐姐。門外有一口井。每天清晨五點半,黑炭兒從東村走一個鐘頭,到劉姐姐家門外的井邊,和同班同學周由賢、王崇光會合,再一起搭火車去汐止中學。

清早的火車裡擠滿了人,他們習慣站在車廂後面。車上常有基隆水產、海專的高中男生,有些歪戴著帽子,見劉姐姐漂亮,便故意往她身邊擠,想吃她豆腐。黑炭兒一步橫過去,擋在劉姐姐身前。他瘦瘦小小,把書包扯到胸前,掀開書包口。幾本課本旁邊,壓著一把小斧頭。黑炭兒一隻手捂著書包,一隻手握住斧柄,抬起頭,直直盯著對方。那人低頭看了一眼,身子頓了頓,隨即側過肩,擠到另一邊去了。

凌峰後來回憶:「我小時候很有種,連死都不怕。」周由賢也說:「凌峰不怕打架。他不光保護劉姐姐,也保護我們。真要打起來,我們大概都不敢動手,只有他敢。」劉姐姐卻不許黑炭兒打架,常叮囑他:「黑炭兒,功課要好好做,書要好好讀。聽見了嗎?」黑炭兒把頭低得深深的:「聽見了。」

後來,劉姐姐從汐止中學畢業了。黑炭兒心裡一下空了。起先,他還是經常往她家跑。劉媽媽說著一口青島鄉音,聽在耳裡,總覺得親近。有一次,劉姐姐不在家,劉媽媽告訴他:「她到汽基康樂隊唱歌去了。」黑炭兒才知道,劉姐姐為了貼補家用,常到六張犁一帶的汽基康樂隊唱歌。到了晚上,他便偷偷溜出家門。

為見劉姐姐半夜翻墳山

去汽基,要翻過一座墳墓山。天黑以後,山路便看不清了。墳頭一個挨著一個,草叢間偶爾浮起一點幽幽的鬼火。黑炭兒心裡也發怵。他一跺腳,拔腿就跑。踩著墳間的小路,一口氣翻過了山。汽基的圍牆裡面傳出了人聲和笑聲。黑炭兒沒有票進不去,便沿著牆根往上爬。他雙手攀住牆頭,腳尖踩著牆縫,把腦袋探了上去。一個節目過去,又一個節目過去。他坐在牆頭等。終於,劉姐姐出來了。她穿著長裙,站在台上唱〈鍾山春〉:「巍巍的鍾山,巍巍的鍾山,龍蟠虎踞石頭城……」,那時的黑炭兒不知道鍾山在哪裡,也不知道石頭城是什麼地方。他只覺得這首歌好聽,劉姐姐站在台上,好看。

散場以後,他跳下牆頭,又摸黑翻過墳山回家。凌峰回憶:「每晚溜出去,回到家,爸爸都要打我一頓。可我寧願挨打,也要去聽劉姐姐唱歌。」後來,黑炭兒的母親病了,家裡欠下許多高利貸。從汐止中學退學後,他白天出去踩三輪車賺錢。那一年,他十四歲。書包不見了,頭上多了一頂三輪車夫戴的草帽。他個子不夠高,腳還踩不到踏板,只能站起來,晃著身子踩。

劉姐姐也在半工半讀。她白天到憲光康樂隊唱歌,晚上念夜校。每次去康樂隊,她先坐九路公車,下車後再叫一輛三輪車。有一天,她正好走到黑炭兒排班的地方。黑炭兒遠遠認出了那個熟悉的身影,一下慌了。他趕緊把草帽往下一壓,遮住臉,閉上眼睛,又低聲催後面的車夫:「你趕快去接她,就說我睡著了。」劉姐姐的腳步聲越來越近。黑炭兒坐在三輪車上,草帽壓著臉,兩只手放在膝頭,一動也不動。他聽見劉姐姐的聲音:「三輪車,到六張犁憲光康樂隊。」他緊緊閉著眼睛,始終沒有出聲。後面那輛三輪車載著劉姐姐走了。車輪聲漸漸遠去,黑炭兒才慢慢拿下臉上的草帽,抬起頭,望著那輛三輪車,直到再也看不見。這件事,他從未向劉姐姐說起。

一九六一年,劉姐姐參加中國廣播公司的歌唱比賽,得了冠軍。聲樂家申學庸推薦她參加「中國小姐」選拔。她當選後,又代表台灣前往美國邁阿密參賽,獲得「世界小姐」第四名。凌峰說:「劉姐姐為中華民國爭了光,後來保送進了大學,又學了會計。她英文也很好。」消息傳回台灣,報紙上都是她的照片。黑炭兒和幾個老同學相約去看她,給她道喜。還是那條熟悉的路,門口的井也還在。只是從前的泥土房子已經不見,原地蓋起一棟二層樓房。

黑炭兒他們坐在樓下等她。過了一會兒,劉姐姐穿著一身漂亮的長裙,從樓上緩緩走下來。黑炭兒仰頭看著她。她仍是從前的樣子。看見黑炭兒,開口便問:「聽說你退學了?」他有些慚愧,點了點頭。劉姐姐嘆了一聲。又像從前那樣,要他無論如何回去讀書。黑炭兒低著頭聽,第一次侷促到兩隻手都不知該往哪裡放。那次見面後,他再也沒有去劉姐姐家找過她。

此後三十多年,凌峰從歌廳唱到電視,又帶著《八千里路雲和月》一路奔走。他的辦公室裡卻一直放著一盤劉姐姐唱〈鍾山春〉的磁帶。得空時他便拿出來聽一聽。有一天,凌峰在廣州拍攝《八千里路雲和月》。他剛從白天鵝賓館出來,忽然聽見身後有人喊:「黑炭兒!」凌峰轉頭一看,又驚又喜:「劉媽媽!你怎麼在這裡?」話還沒說完,他看到了在劉媽媽身後站著的劉姐姐。

她依舊端莊,眉眼間還是從前的神采。「劉姐姐!」「黑炭兒!」聽到這聲久違的「黑炭兒」,凌峰差點掉下淚來。劉姐姐告訴他,全家都喜歡看《八千里路雲和月》:「黑炭兒,姐姐以前就知道你唱歌有才華,沒想到你做電視也這麼有才華!」

凌峰回憶時說,那時自己已經四十多歲了,聽見劉姐姐誇他,還是有些害羞,只覺得受寵若驚。後來,他在南京衛視錄制《名師出高徒》,特意準備了劉姐姐唱過的〈鍾山春〉。他站在台上,說起那個摸黑翻過墳山、坐在牆頭等著聽歌的黑炭兒。音樂響起,凌峰唱道:「巍巍的鍾山,巍巍的鍾山,龍蟠虎踞石頭城……」。

晚年重逢仍侷促像少年

晚年,凌峰在海外住了多年。回到台灣後,由老同學周由賢帶路,一起到桃園機場附近的家中看望劉姐姐和姐夫。

再見面時,他們都已經八十多歲。劉姐姐走到凌峰面前,抬起手,在他的臉上輕輕拍了幾下,還像從前哄那個黑炭兒的樣子。而凌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站在那裡一個勁兒地傻笑。閒談間,凌峰的妻子菱琪忍不住問劉姐姐:「劉姐姐,黑炭兒那時愛打架,功課又不好,您怎麼願意跟他做朋友?」劉姐姐說,她看人憑的是直覺:「黑炭兒雖然愛打架,但他身上有一股正氣。」

凌峰也終於說起十五歲那年,在三輪車上裝睡的事。劉姐姐看著他:「黑炭兒,其實我早就看見你了。我知道你在裝睡。你那麼小就出來做事,幫家裡過日子,姐姐心裡很感動。」凌峰聽了,眼眶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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