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從舞者的肢體語言中解謎——《安卡的死亡之舞》新書會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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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須文蔚 畫／李昕

參加野夫新作《安卡的死亡之舞》發佈會，在春秋書店與野夫（鄭世平）和（楊渡）對談，這是一部視野遼闊，涉及臺灣、捷克與柬埔寨三地歷史，時間跨越1940年代迄今近80餘年的故事。我喜歡野夫以「斯德哥爾摩症候群」為心理學基底，將「舞蹈」的肢體語彙與「解謎」的懸疑結構巧妙結合，故事從一位臺灣歷史學家到金邊田調，邂逅捷克女舞者，從她舞姿中發現潛藏著痛苦、遺忘與無奈，於是藉由探索語對話，一步步揭開了於柬埔寨、捷克與台灣三地的「轉型正義」進程的集體記憶、創傷與意想不到的結局。

「斯德哥爾摩症候群」最初是指人質對劫持者產生情感依賴與認同的心理防禦機制。然而，在這本新書中，野夫提及，紅色高棉造成200萬人死亡的悲劇，事實上是由一群充滿烏托邦信仰者打造的，其中不乏留學法國的知識份子，能讀波特萊爾，也聽德布西。因此捷克舞者的女老師就曾在高棉難民營中，受到法國留學回來的加害人控制，卻也同時愛上了這個留學生。

在威權統治的長夜裡，女孩與獨裁政權之間，為了在恐懼中生存，被壓迫者有時不得不去理解、合理化，甚至內化壓迫者的邏輯。當逃離高壓統治，迎來所謂的「自由」時，她卻發現自己依舊依戀初戀的男子。這種矛盾複雜的情緒，也加深轉型正義在推動時，最難以跨越的心理高牆。

在文學創作的手法上，野夫別出心裁地引入了「舞蹈」與「解謎」兩個元素。

舞蹈，是身體的記憶與反抗。當語言在政治的審查下變得蒼白無力，甚至充滿謊言時，身體的本能反應卻是誠實的。書中的角色們在面對歷史的暗影時，以舞蹈作為一種無聲的敘事。野夫說，受到張曉雄、楊麗萍、林懷民等舞蹈家的啟發，他讓舞者成為主角，每一個旋轉與跳躍，都在試圖甩開歷史的沉重包袱；每一次的跌倒與掙扎，都隱喻著在面對真相時的痛楚。

解謎，則是對「真相」的無盡追尋。轉型正義本質上就是一場巨大的歷史解謎。威權政權最擅長的就是銷毀檔案、竄改記憶、製造假象。作者將小說的結構佈置成一個精密的推理解謎遊戲，讀者跟隨主角的腳步，在一份份被塗黑的檔案、一句句語焉不詳的證詞中，拼湊出歷史的原貌。解謎的過程充滿了懸疑，但最終解開的往往不是犯罪者的名字，而是人性在極端環境下的脆弱與複雜。

小說的核心，是將視角穿梭於三個截然不同的地理與文化座標：柬埔寨、捷克與台灣。這三地都曾經歷過慘痛的獨裁與殺戮，也都踏上了轉型正義的荊棘之路。作者精準地捕捉了這三地在追求正義時的共同目標，以及隨之而來的、令人心碎的副作用。

柬埔寨的轉型正義，主要針對紅色高棉時期近兩百萬人非正常死亡的慘劇。透過「柬埔寨法院特別法庭」（ECCC），其目標是究責前政權的高階領導人，撫慰受害者家屬，並在國際社會的見證下確立歷史真相。然而，遲來的正義往往伴隨著巨大的副作用。漫長的審判過程中，許多加害者與受害者已相繼離世。更殘酷的是，在當年的村落裡，加害者與受害者往往是鄰居，甚至是親屬（許多底層士兵是被迫執行的少年）。當法庭的聚光燈打下，原本已經藉由「遺忘」而勉強共存的社會，再次被撕裂。傷口被重新切開，但深層的心理療癒與物質補償卻遠遠沒有跟上，導致部分民眾對轉型正義產生了「作秀」的疲勞感。

作為前東歐共產集團的一員，捷克在天鵝絨革命後推行了著名的「除垢法」（Lustration），目標是清除政府機構、司法及媒體中的前共黨秘密警察（StB）及線民，確保新興民主體制不被舊勢力顛覆。捷克的副作用，是一場信任的崩塌。當秘密檔案被公開，許多人震驚地發現，出賣自己的竟然是最親密的朋友、配偶或同事。在極權體制下，許多線民是出於恐懼、被脅迫或為了微小的利益而妥協。非黑即白的除垢法，忽視了極權體制下「平庸的邪惡」與人性的灰色地帶。這種「獵巫」式的副作用，讓社會陷入了互相猜忌的泥沼，有時反而讓真正的幕後黑手遁形，卻讓在夾縫中求生的普通人身敗名裂，甚至造成國家的分裂。

野夫的新書，以散文般的詩意語言與小說的懸疑張力，為我們提供了一個極具深度的反思空間。斯德哥爾摩症候群讓我們明白，為何我們總是難以徹底告別那個傷害我們的過去。野夫說：「我本來堅信所有犯錯者，都應當受到究責，但寫作過程中發現坦露真相也會造成更多傷害。」因此轉型正義不能淪為復仇，探究真相調查也有時盡，一切需要更多同理心，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