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岸

〈中華文薈〉木蘭快步,素箋寫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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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華文薈〉木蘭快步,素箋寫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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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世界真如莎士比亞所言,是一座巨大的劇場,那麼,我們自誕生那一刻起,便已站在舞臺中央。那一年,屬於我的帷幕緩緩拉開,尚未聽懂序曲,便已踏著急促的鼓點登場。

我人生的第一座劇場,是在「復興崗」那片被烈日曬得發燙的操場上。那時的我,穿著藍衣白裙,踩著高跟鞋,在高亢的口令與軍樂聲中,以每分鐘一百四十四步的木蘭小快步,一次次越過綠茵,昂首通過閱兵臺。

汗水沿著帽簷滑落,腳底的水泡結成厚厚的繭。高跟鞋叩擊地面,如急促的鼓點,將年少的悸動,聲聲撼動在胸膛。當時,我以為自己接受的是紀律的鍛鍊,學習的是一名軍人應有的姿態。多年後,當我走進劇場研究,重新凝視那些關於身體、儀式與表演的論述,倏忽明白,那片操場,其實是一座沒有帷幕的劇場。

口令是臺詞,隊伍是走位,身體則是一頁被時代書寫的劇本。青春就在齊整劃一的步伐裡,被磨練,也被銘刻。後來,我離開操場,走進校園內的鏡框式舞臺。令我著迷的,是聚光燈之外,那些隱身幕後,以雙手築夢的人。

我曾在劇場一隅,看見築景者躬身於方寸舞臺模型前,挪移一株枯木、一截殘垣、一方石階。細細推敲著城郭的比例,山巒的起伏,以及演員行走其間的每一道視線。那專注的身影,使我想起易卜生筆下的建築師索爾尼斯。這群劇場隱者,終其一生都在築造一座未竟的高塔。然而,他們所追尋的,從來不是挑戰神祇的榮耀,而是在虛構的舞臺上,為流離的國族,築起一座心靈的原鄉。

他們曾以雙手搭建《藍與黑》的流亡遷徙、《郭子儀》的朔方旌旗。也曾在金門擎天廳,將《田單復國》的黃金臺與即墨城重現於舞臺上。城垣、宮闕、帳幔與劍戟,看似佈景與道具,卻承載著一代人對故土的思念,以及對復歸家園的想望。

風馳電掣的火牛陣,繚繞煙霧與震耳鼓聲,是劇場效果,也是歷史在舞臺上的再次甦醒。那些關於戰爭、流離與故土的前塵往事,在索爾尼斯式的偏執與慈悲裡,早已化作木紋的年輪、石垣的重量,以及演員腳下每一步踏出的迴響。他們築的不是舞臺,而是時代的鄉愁。自此,學術研究在我的視野裡有了溫度。歷史,向來不棲身於冰冷的編年紀事,它活在一代人用身體走過,用生命演繹的每一齣戲裡。

後來,我的視線泊進了另一座江湖劇場。那是國家戲劇院嗎?不,那是廟埕前的野臺戲棚。我與阿芬姨的相遇,始於一場田野調查。那天傍晚,西門町臺北天后宮前的戲棚,鑼鼓喧闐,聚滿觀眾。燈火映亮戲臺,老藝人提刀亮相,七十多歲的身影依然俐落如風。回首當年,她曾加入軍中劇隊,隨著演出隊伍巡迴各地,在勞軍舞臺上飾演忠臣、巾幗英雄。《臥薪嘗膽》、《木蘭從軍》等劇目,一齣接著一齣,在營區燈火下輪番上演。她將角色的忠貞與家國情懷,唱成一代人的共同記憶,也唱進了無數軍旅青年的心底。之後,她離開劇隊,隨外臺戲班行走四方。歲月更迭,舞臺換了場景,觀眾換了容顏,戲服也染上時光的印記,但她對戲曲的初心,始終未曾改變。

從勞軍舞臺到廟埕戲棚,阿芬姨將青春少女,一路唱成了鬢髮染霜。時光洗盡了鉛華,卻從未奪去她立於舞臺時,熠熠生輝的生命力量。我坐在臺下記錄她的人生,看著她傳唱人間悲歡,一步步將風霜淬鍊成自己的模樣。原來,人人都有一身粉墨。有人穿著軍裝,有人換上戲服,也有人披著風塵的袈裟,踽踽獨行。

兜兜轉轉,我開始寫詩。那些老屋、瓦礫、發條鐘、福州椅與賽璐珞娃娃,原本只是記憶深處安靜存在的舊影。可是當它們進入詩裡,便慢慢離開現實的位置,成為意象,成為生命的隱喻。於是,發條鐘長出了鰓,在牆垣裡泅泳;月亮摺成銀針,把老街縫進夜色。時間留下瓦礫,而記憶,則悄然長成另一片風景。

其實,每一首詩,都藏著一座劇場。多年來我與戲劇同行,創作始終帶著濃厚的劇場性。它不是戲劇形式的再現,而是一種感受生命的觀看視角。舞臺上的一束光,流轉著浮生。一張椅子,靜候著歸人。一扇門,收藏著離別,也迎接重逢的時刻。那些看似沉默的物件,在幽微燈影之間,皆有了自己的生命與故事。因此,寫詩,我總先凝視一個畫面,任它在心底流淌、悄悄呼吸。待它娓娓訴說,文字便循著它的節奏,緩緩抵達。

而讀詩,猶如走進一座劇場裡。每一位讀者,彷彿帶著自己的生命經驗走向舞臺,與詩相遇,也與自己相遇。流光輕轉,那些未曾說出的情感,在閱讀中逐漸顯影。一首詩,也在每一次閱讀中重新揭開帷幕,於不同心靈深處,映照出各自生命的紋理。

劇場始於舞臺,終而成為一種觀看世界的方式。我曾在操場上,以身體學會感知世界。在鏡框舞臺背後,看見信念築起生命的高塔。在戲棚下,理解歲月如何深藏一身戲骨的光芒。而在詩的字裡行間,最初的自己,終於在此刻款款歸來。

如今,我仍在書寫,在舞臺上續寫未完的篇章。閱兵服與札記手稿、田野裡的錄音筆、寫詩的素箋,逐一在時光裡交錯。戲服會褪色,掌聲終會遠去,但那些烙印在身體裡的節奏,留存在記憶中的光影,早已成為生命的一部分。人生最大的劇場,是一方舞臺、是一座戲棚,亦是一處閱兵臺。我們既是臺上的演員,也是燈光散盡後,仍願意留下來,凝望自己的觀眾。

筆名錢塘江、江聲。國立臺北藝術大學戲劇博士,曾任國防大學助理教授。現任中國文藝協會秘書長、中華民國新詩學會祕書長暨理事。獲中國文藝獎章、國軍文藝金像獎等文學獎項。著有學術著作、劇本、散文與詩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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