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岸

〈中華文薈〉害羞的事

編輯部 9小時前 1 瀏覽
〈中華文薈〉害羞的事
加入為 Google 偏好來源

將 Yahoo 設為首選來源,在 Google 上查看更多我們的精彩報導

詩是害羞的事。

幼年讀過的日本童話中,其中一則是這樣:某男子,居於深山中,某日無意間救了一隻鶴,數日後,一絕色少女前來敲門,請求男子收留。原本男子以生活清苦為由拒之,但禁不起少女一再懇求,只得讓她留下。又過數日,少女告訴男子:「我現在要進去房間裡面三天三夜,請你絕對不要偷看。」三日後,少女捧錦出,男子售錦而得千金,返家後,請求少女再織一匹錦。少女點頭答應了:「這一次恐怕會比較久,請你也絕對不要偷看。」然而,到了第四日,少女遲遲未現身,男子忍不住偷偷拉開了紙門,他竟看見一隻鶴坐在紡織機前,張喙啄羽,取鶴羽織作為錦……

禁忌終將被破壞,弔詭的是,遭受懲罰的並非毀諾在前的男子,而是設下禁忌的鶴。一旦形貌暴露,異類妻子就不得不回返自然。日本榮格學派心理學家河合隼雄對《鶴妻》(鶴女房)中隱身遠去的鶴提出了解釋:「女子沒有責備男子破壞禁令,她是為了裸體被看到,強烈地感到羞恥而離去。」

詩就在那不可示於人的密室中。

密室內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拉開紙門前,些微光影聲響變化都難免啟人疑竇,紙門外的人只能盡量靠近它,卻仍然一無所知。不,當然他不是一無所知,他聽見紡織機喀啦喀啦的聲響,很可能甚至聞到一縷血腥氣,他若有所悟。禁忌的設立,乍看之下是鶴必須隱藏面目,或許,也是為了保護男子處於蒙昧之中。

許多年來,每當我坐在電腦前,試圖寫下一些什麼(而往往未果),我就會想起這個故事。少數幸運的時刻,我是門外人,詩在蒙昧之中逐漸完成,我唯一可做的就是耐心等候。更多時候,我徒手剝下了自身血肉,剔筋洗髓,將一種纖維撚成另一種纖維,斷續,交織,化血肉為黼黻。

織錦毫無疑問是極其女性化的、身體的勞動,它是女體的延續──當這句話由象徵轉而為一樁事實陳述,除了切身之苦,我們不難想像前方有另一重恐怖隱而未顯:完工以後,織錦將輾轉落入陌生人手中,被任意裁剪,被縫紉。

寫作頗類織錦。它要求你交出一部分的自己:經驗、記憶、觀點、感知、理想……有時候,它要的很多,幾乎令人毀傷。寫作很難。起初,寫作者對於他所要織造的事物一無所知,他只有一種模糊如團塊的感覺,而後經由反覆思辯,終於他掰開了感覺的繭,抽出透明的絲線,梳理,連綴,重新編織,寫作是孤獨的手工藝。

詩人是工匠,是造物者,他身處他的秩序之中。然而,鶴尚且有紙門作為屏障,詩人卻無從藏匿自己,就這點來說,詩人的處境說不定比鶴還要令人擔憂。尤其,剝除不必要的脈絡與裝飾,詩的本真,亦即詩最重要、本然的屬性就完整地嶄露,那是詩的核心,當然也可以說就是詩人的核心。赤裸至斯,幾乎無物以蔽體。赤裸是危險的,這一點,鶴一開始就知道了。

害羞來自於詩必然觸及核心,所謂核心,究竟意味著什麼呢?那個東西,也許不在寫作或人生的上半場浮現,它可能在最早的作品中就露出端倪,也可能來得很遲,但它確實存在。於我個人,我願意引用另一個童話故事來說明它──安徒生在《豌豆公主》中描述了一位公主,她因為數十層床墊下的一顆豌豆而輾轉難眠,乍聽之下有點荒謬,但豌豆不只是豌豆,小如塵埃,大逾腫瘤,豌豆可以是任何事物。

換言之,那永遠無法拋棄無從釋懷的,正好是你這一生必須付出整個自己作為代價去書寫的。

《忐忑》的後記〈無跡之跡〉中,我說:「不寫時自有不寫的冶煉。」不寫的冶煉自然不涉及任何寫作技巧,它只是感覺。它只需要感覺。全心全意。寫作之難,說穿了,只是人如何指認屬於他自己的豌豆,琢磨它,同時受其琢磨。

故事的最後,鶴悲鳴而去,少女的公主身份受到眾人承認,非常巧,這兩個故事其實都和真實面目的揭露有關。至於詩人,他在他的手藝中原形畢露,害羞的事,原本也就是一直以來想說的事。

栩栩,貓派,寫字的人。詩、散文和評論散見報刊網路,著有詩集《忐忑》,散文集《肉與灰》。曾獲周夢蝶詩獎、時報文學獎、林榮三文學獎、國藝會創作補助等。

新聞來源: 原始來源

分享本文
請登入後發表評論
立即登入

尚無評論,成為第一個發言的人吧!

首頁 新聞 商家 活動 UTV AI 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