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來格拉納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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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開往格拉納達嗎？

在馬拉加吃完海鮮烤飯（paella），我在西班牙未完成的旅行願望，就只剩阿罕布拉宮（Alhambra）。我願意把其餘十九天的景點與驚奇都當成額外的紅利──這樣奇怪的想法可以稍稍填補這次坑坑巴巴的旅程，畢竟今冬天氣是二十年來最糟，我已在馬德里遇上難得的驟雨挾暴雪，又在龍達遇上繳肉機般的颶風，還不知道自己將在五天後因為狂風吹來塑膠垃圾纏繞電纜遮斷鐵軌，延誤四小時才抵達巴塞隆納，以致登蒙特塞拉特山的計畫泡湯。

行旅在外，沒事的時候我悲觀，出事的時候我正念，無視科學、客觀、數據，快樂就是我的神。

我們提前三個月把阿罕布拉宮的門票搶到手，二月八日，九點十五分進場。沒想到伊比利半島在冬天連續來了七個風暴，損壞了鐵路設施，害兩列高鐵對撞，四十五人罹難，鐵路交通大亂。沒完沒了的雨也讓人想起前一年瓦倫西亞大洪災，滿目骯髒，不辨道路，小客車、家具、雜物浮在水面亂撞，泥漿接著雨潦身後來，埋葬所有廢棄物之前，先奪去它們被寵愛時的模樣。生來有些小迷信的我，不但召喚出可怕的往昔幻象，還在臉書上看見可怕的預兆：二月五日，阿罕布拉宮因天氣惡劣關閉。前所未聞，格拉那達人人震驚，安達路西亞的土地吋吋都在皺眉。

二月六日，我逃離龍達的暴風雨，前往一里比一里明亮的馬拉加。巴士還沒到站，就已經遍地金光銳利了。但是老天啊，這還不夠，我需要更清楚的神諭，堅定我的信心，對我說：安啦，阿罕布拉宮，你進得去。

如果綁架阿罕布拉宮的並非全世界豢養出來的極端瘋狂氣候而是噴火惡龍，那這場冒險任務也就不會這麼難執行。晴日與風雨任意編排驚悚小說，刺激旅人神經，無責可負，我卻被迫要讀它。能刺破這本惡毒小說的唯有神之短劍，如果劍在馬拉加，我必須找到，因為我在依山傍海的馬拉加只有四十八小時。它斜插山岩？還是隨海浪泡沫滾動？我決定登高，到希布拉爾法羅觀景台（Mirador de Gibralfaro）眺望夕陽，它照遍馬拉加灣大千世界，它會帶我看見什麼？

海在左邊，橙色、金色、銘黃色反光重疊又展開，海上船舶彷彿都倒掛在天上；層巒在右邊，冬天的綠草顫抖地縮進褐色岩縫中，把顏色讓給土與石。氣象萬千，但我什麼也看不見。

山路彎折上升，吉他異常響亮，彷彿有天使刻意搧著翅膀，壯大聲音，向我吹送，彈奏的曲子是（如樂譜圖）：

「阿罕布拉宮的回憶。」

聲音。上古無字，以巫言傳神諭。和盲眼荷馬一樣，失去眼睛無所謂，他們有傾聽的特權，舌神經連著上帝腦神經，乃是早期的文學乩身。試圖揮手自主書寫是攻占文字後的事。

「昔者，倉頡作書而天雨粟，鬼夜哭……」

鬼失敗了，魔咒解除了，阿罕布拉宮可以隨興地一次次去回憶。馬拉加天邊，暮光像烘烤後的焦糖糖衣，一彈指就粉碎在雲層之後；晚霞環顧自身的色彩，因為這顏色在陽光鬆脫時最戀人，恍若趕路時忽然聞到從店舖玻璃門洶湧而出的咖啡香；或在隨意翻閱餐廳的旅遊雜誌，那幅全版出血的納賽瑞斯宮獅子庭院。實物已然消散，重組、清洗、再現後保留的記憶正如被彩色石膏複製的圖形。

即便抵達格拉那達轉運站時被米粒大的雨珠打頭，我沒有一點憂慮，壓低帽沿，看準了21號公車站牌，拖起行李箱就走。

我們的民宿在阿爾拜辛區（Albayzin），中世紀摩爾街道，阿拉伯風情，訂房網站上還說可以遠眺阿罕布拉宮！緊揣著滿腔興奮，一下公車，我們都愣住了：為什麼可以遠眺皇宮呢？因為它在山腰。要怎麼爬越眼前這條五百多歲的黑白鵝卵石拼花小路呢？

那就扛著二十公斤行李，登山去。

我的旅伴哀嚎、嘆氣、跌倒，這種石頭淋過雨，踩上去實在太滑，旁邊演奏吉他的藝人連忙提醒我們走兩側。原來兩旁是用形若步槍子彈的黑色石頭排列成W字形，連接延綿，正好形成止滑的效果。這樣的設計，兼具美感變化與生活實用，讓我扛得更開心了。看看身旁的阿拉伯店家，扣除賣紀念品的不說，有水煙房、茶屋（能喝薄荷茶吃整顆從糖漿裡撈出來灑上開心果粉的酥餅）、設置噴水池庭院的小酒館、香料香水店、馬賽克燈、藤蔓狀的黃金首飾……異國的刺激，即使是巴黎大清真寺也不能與這裡的一顆豆蔻相提並論。

我居然能成功抵達民宿（扛二十分鐘登山啊我的老天），感謝我那慘無人道的健身教練，因為緊接著還要爬三層樓。誰跟你說中世紀有電梯？

主人安東尼深知觀光客需求，隨即攤開桌上地圖，說：「往Casa del Chapiz走，是阿拉伯區最美的角落，明天到阿罕布拉宮（用手指了指窗外遠方），要走這一條小路（原子筆尖在住宅小巷間鑽，然後在Cuesta De Gomerez和Cuesta De Empedrada兩條路上畫線）不要照谷歌地圖走那會讓你們繞上一小時，從正義之門進阿罕布拉宮，直達納賽瑞斯宮排隊處。」他又把周日免費的景點、最推薦的五間餐廳圈出來，不多不少，多了觀光客難以選擇，一兩間則有業配嫌疑，讓人猜想是親戚開的。

地圖畫得繚亂，眼睛早已不支，他又繼續講解這裡數百年來的歷史，說卡斯第亞、阿拉貢、格拉那達王國的故事，我的眉頭越皺越深，他的話都快從我半張的嘴脣掉出去。他見狀笑著說：「反正你們就記得老城區就是五指形（說完把手掌放在地圖上，真的就是手掌形狀），景點都能『掌』握就是了。」我們都笑了，掌與五指，這不知道是巧合，還是跟伊斯蘭教的五功有關？畢竟正義門（Puerta de la Justicia，或曰司法門）的拱券上就刻著一隻張開的手掌。

離開前，他說這是間五百年的房子，你們可以仔細看看。果然，隔壁爬滿藤蔓的空屋與這棟格局類似，足見安東尼費苦心維修門窗，找適合老屋的家具，以搭配歷史的色彩。癱在五百年的歷史裡，我回想他說的故事：當我回憶著前人的回憶，這難道不像一把旋轉的萬花筒？網路上一篇篇關於拜訪阿罕布拉宮的興奮言語、華盛頓歐文（Washington Irving）筆下流淚的公主，騎士、魔法、殺戮、電影、韓劇、限定版啤酒、觀光局廣告……今夜，我迷失在別人的快樂中。

隔天飄著細雨，沒有風！我心中有獲勝的興奮。停不住的腳在房門外催促我，安東尼畫的捷徑，全是山路，起起伏伏，最後直攻山頂宮殿群。從十一世紀動念興建碉堡、營壘、高牆以來，阿罕布拉宮殿群的首要任務是軍事防禦，居高臨下，易守難攻。歷任的蘇丹因恐懼而打造宮殿，企圖以無與倫比的美麗去擊潰敗戰亡國的恐懼，美麗和武器並非二選一，實情為美麗就是武器──唉，如果世上每位掌權者都這樣想，國會最重視的，將不會是鋼鐵，而是顏料。

有一對男女匆匆回頭，和我們確認路線，想必是趕九點整開門的場次。Alhambra，西班牙文發音接近「阿蘭布拉」，但不諳原文的外國遊客，像他們，都念成「阿罕布拉」。歐文名著Tales of the Alhambra就翻成《阿蘭布拉宮的故事》，初看時害我楞了一下，還以為是誰故意摘取蘭花之美來命名。

我點點頭，他們立刻化身成兩枚飛彈，加速穿越霧色濃郁的清晨，發動首波觀光客攻擊。

走進正義門後右轉左拐，再前行幾步，就能看見排隊入場的人龍。尤素福一世（Yusuf I）把過道設計成四個直角彎，是為了避免萬一敵軍攻破正義門後直取皇宮而來，設下障礙，於守禦有益；現在不一樣了，透過猶疑，減緩一下遊客的流速，成為新時代的空間管理黑魔法。

「格拉那達」的意思是石榴之城，阿罕布拉宮則是指紅色宮殿。赭紅色的阿罕布拉宮彷彿低著頭，像一顆領音，催促眾人快從入口處進去聯合廳參觀。相信我，在聯合廳裡，你的眼睛會先失焦，因為繁複而連續的幾何符號、阿拉伯文飾、植物圖案在身邊起伏盤旋，你都想看，於是失去了時間與空間的秩序，才知道赭紅色的領音之後，是一首立體的那瑞斯宮交響樂，音波纏舞空氣，視覺共鳴線條，光與影的迷魂香亂人五感。站立廳中，流動的遊客，洶湧的花紋，瘋狂的藻飾，匯聚成漩渦，將我牽引拉扯進一種奇妙的純感官的美感體驗，強烈的衝擊讓我目眩，神迷，暈得站不住腳，而且還不能扶柱子靠牆壁，因為這都是古蹟。（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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