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之外 壞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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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林佳樺 畫／林鴻模

前年聖誕，我家抽到一面比浴缸還大的鏡子，撕開包裝紙的瞬間，全家愣了幾秒——家裡早已有一面與人等高的穿衣鏡了。有人抽到Hello Kitty塑膠杯，有人拿到老舊的薯條三兄弟玩偶。我家抽中的這面大鏡子，背面貼著「工人遺落，恕不退回」的紙條，麥克筆字跡有些暈開，像一則過了保存期限的認領啟事。原主人笑得賊兮兮，說這鏡子是裝潢工班撤場那天留下的，在她家倉庫蹲了兩年，如今總算「嫁」了出去。

我家跟著笑，同時彼此交換眼神：家裡已經有穿衣鏡了，廁所洗手臺上還嵌著一面長鏡，這龐然大物是要用來照天花板嗎？

那場聚會的噱頭是「交換好禮物與壞禮物」。每人得準備兩份禮：一份是自己的珍愛，一份是主人心中「拜託誰快帶走」的礙眼物品。抽好禮物的環節，人人眼裡有光，拆包裝好似刮樂透；壞禮物上場時，氣氛整個反轉，我的手心些微冒汗，錯覺是在抽鬼牌，誰也不確定會不會帶著缺腿的玩偶或少了方向盤的玩具車回家。那些在家裡擺到長灰塵的物件，轉到別人手上，原主人有終於丟包的輕鬆感，抽中者則是苦樂均有。有人為此下了個標題：廢物也有翻身的一天嗎？

有人拿到舊相框，說回家要放自己的網美照；有人抱著蓋子無法轉緊的派大星水壺，宣布以後用它來裝手搖飲。我家那面鏡子在當晚立了大功：合影時找不到自拍棒，有人靈機一動，將手機鏡頭對準鏡面，近二十人的大合照瞬間搞定，鏡子還自帶打光。

夜裡散場時，問題來了，我們是騎機車來參加聚會，如何馱回這面鏡子？計程車也拒載，只好厚著臉皮拜託屋主暫且收留，改天再來拿。這一「改天」，就是兩年。兩年間，家人穿衣照鏡時，偶爾冒出：「啊，那面大的還在人家家裡。」有時擦拭家裡的穿衣鏡，抹布擦過留下些微水痕，心底會浮起一絲極微弱的不好意思，想著它也許蹲在屋主家的倉庫角落。那種感覺很淡，淡到事忙一忙，便將它擱在記憶的邊角之地。

兩年後，屋主要結婚了。喜帖寄來時，家人隨口問：「那面壞禮物鏡子呢？」我想，應該還在吧，只是婚事夠新人忙上好一陣子，改天再和屋主約時間取回。

婚宴那天，收禮金的大廳裡，一邊立著新人的婚紗照，媲美雜誌封面；另一邊立著那面鏡子，鏡框乾淨發亮，鏡面用壓克力筆寫著「Happy Wedding」，粉色與金色的筆跡交錯，字旁還畫了兩顆愛心。當初聖誕聚會的老面孔全圍上前去：「這不是那個——」，話沒說完就笑了。大家輪流站到鏡前比愛心，有人雙手合抱它，彷彿遇到多久不見的熟人。

我湊近看，鏡面黏了好幾片婚禮灑落的亮粉花瓣，邊框角落貼著一小截雙面膠黏過的印記，除此之外，時間在它身上沒留下太多的痕跡。婚宴亮黃的燈打下來，每個人的臉都泛著一層暖光，軟軟的，似乎被柔紗輕輕地兜住了。這面鏡子被看見的時間晚得剛剛好，我站在鏡前，覺得鏡裡不僅照出大家此刻的笑臉，也映著兩年前聖誕夜的歡樂。那時誰想得到它會站在這裡，成為婚禮上搶鏡的來賓，它不包紅包，不分喜糖，只安靜地站著，把所有人的笑收進自己身體裡，再還給大家。

拍照時，攝影師喊：「西瓜甜不甜？」「甜——」。鏡子裡，十幾張臉同時綻開，如被點燃的煙火。回聲拉得老長，甜味在嘴裡慢慢化開，薄薄的，亮亮的，像沾在鏡面的亮粉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