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及其漣漪：也談給阿嬤的情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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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大陸電影界的最大黑馬，是一部由記錄片導演、全素人演員的《給阿嬤的情書》，製作費僅1400萬，卻創造了20億的票房，電影可能來台上映，筆者有緣先在大陸看了此片，也觀察到了它外溢的一些影響。

就電影藝術及其涉及的社會議題，有批評者認為它如此受肯定值得商榷，理由是導演手法稚嫩，通篇缺乏人性的衝突與對舊社會女性地位的批判。但這種聲音大眾基本不睬，除電影本身具吸引力外，原因也與這些批評者所標舉的價值有關。

首先，就電影本身，劇情娓娓道來，看似缺乏張力，卻就值得細品。這些年大陸談多了高大上，電影習慣以制式的衝突場面凸顯某些價值，但人物的定型化、訴求的觀念化，卻使得再高的人性光輝、生命矛盾也只能在肥皂劇的套路中轉；而即便藝術電影，價值批判也常成為一種觀念遊戲「以驕世人」。專業的手法要啥有啥，但「人馭於物」，就缺乏能感動人的真誠。

《給阿嬤的情書》不同，導演紀錄片出身，紀錄片不須太多所謂藝術手法，唯一不能缺的就是真誠。導演自己是潮汕人，作了大量的文獻與田野工作，與故事、人物的共情既深入，用上也能共情的素人演員，就使得敘述及扮演，娓娓道來，卻處處入心。

至於一個作品，是否需具備批判意識，本就值得探討。現在人談批判，總喜歡「以今判古」，但先不說價值的高低原非絕對，真要批判，也得先回到過去的時空，了解當時的處境，才不致成為觀念的遊戲，以女性主義責備此片在變相支撐舊社會的價值觀，正可看到這種當代論事的虛浮與傲慢。「做人要有情有義」，戲娓娓道來的正是這個，這麼「單純的價值」，有人卻執之一生，不正是當代所最欠缺的嗎？

因厭倦了宏大敘事，被平實敘事感動的觀眾口耳相傳，電影火了，也捧紅了幾位素人演員，在他們身上，有青春、有純真、有鄉情的力挺、有生活的軌跡，卻就沒有職業的套路與人設。電影角色外，真實人物一樣讓人動容。有一幕片場花絮，是第一女主李思潼初見第二女主王曉慧時，閉上眼睛說出「超漂亮」的神情，其純然在電影圈裡就無法看到。也就是這份純，年紀輕輕的他們，反能無有障礙地共情自己先輩的一生。

電影以潮汕人下南洋為背景，也以潮汕話發音，第一次讓許多人看到活生生的潮汕文化，電影也在南洋華人圈獲得了巨大迴響，就此，真功莫大焉。廣東雖開發早、經濟發達，但談文化，在大陸卻自來僻處一隅，這次讓大家看到歷史及當代的潮汕，許多人才發覺這中原視角下的邊陲之地，保留了更多可貴的東西。這點，同樣處境的福建人應該心有戚戚焉，想必也有人會因此更加想說出自己家鄉的故事。

台灣人許多祖輩就從福建來，歷史時期也有一些人下南洋，潮汕文化也影響了台灣，台灣人看此片會有一定的親切感。而導演說他看了十遍侯孝賢的《戀戀風塵》，深為其中的思鄉情懷所感動，此片的敘事風格，也的確與《戀戀風塵》相近。

阿嬤普通話讀作「阿磨」，因此片，大家知道潮汕人稱祖母為阿媽（四聲），現在也都如此讀片名，這是意外的收穫。方言，不應在溝通方便的普通話下被犧牲，它聯結鄉情，沉澱特質性的生命經驗，是談文化基因庫多樣性不可或缺的一環。除廣東話外，大陸一般對南方的方言陌生，潮汕語發音，對許多人是個嶄新的觀影經驗，也讓一些人發現漢文化的多樣性。

相信這電影能在台灣得到共鳴，也希望台灣的視角能反饋到大陸。（作者為文化學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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