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得廣廈天地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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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伯特背對你，你想見他雙眼如同探照燈在礦坑中，一見到金光閃爍便挖取入袋；他好善於聽人說話，一如他的讀心有術。待經理人以什麼紀登斯的第三條路曲終奏雅，矮子接著說一則警世故事，大學證券研究社的同學高大黑胖所以綽號庫瑪，丙種體位不服兵役，老爸寵愛么子，給了他一筆錢投資並言明，賠光了乖乖回家鄉種茶，股市衝上萬點，他賺了一大桶金，從此成了大戶，一九九五閏八月加上台海危機，庫瑪投入所有，再添加上億資產，然而一次浴室昏倒，體檢發現是淋巴癌，醫治一年後死了。庫瑪創造財富的歷程有如一條直線，快速，毫無回味，缺乏美感，赤裸裸死去時，沒有配偶，沒有子女，除了驚人數目的錢，什麼都沒有，好狗運的兄姊繼承他的房地產、存摺與股票。庫瑪一生改寫了那一句成語，顛倒，正是點金成石。

上一代老一輩的收到錢時會說貪財，笑著說，明明是正當的銀貨兩訖，為什麼直白地勾連著貪呢？貪婪是罪嗎？亞伯特語錄，貪婪是好的，是生命的驅力，是飢渴，懂的轉化成生命的plus，不能懂的得到minus，得到一支破底的瓶子。

你聽到一個嗲嗲女聲問亞伯特，上次你提到的那支股票還能買嗎？亞伯特笑答，當然可以啊。你尖起耳朵，一個多月前還是未上市你奉命聯繫代理商全數賣了，所得金額抄寫紙上以那顆寶石蛋壓在書桌上。你笑自己天真，亞伯特當然不會害嗲嗲女，只要她不貪心，是可以小賺一票。

你好奇她是亞伯特太太的插花還是藝術史老師。你兩手臂趴在欄杆，才發覺月光滿溢，你通體涼徹，你將將要變成皇陵前的翁仲石像。

終於散了，你趁著亞伯特送貴客時得依依不捨再聊一下，快速清理餐桌，將碗盤餐具酒杯放到水槽與流理台上，明早清潔阿姨會清洗，你躡手躡腳溜走，瞥見抱花白衣女子露薏絲斜放沙發上，妝容甚精心且帶幾分酒意的臉像一朵盛開牡丹，眼波流盼嗤嗤電流，你笑了，想到虎狼之年，也再確認自己是女奴之身快滾吧。

你到社區大門的警衛室等計程車，回頭看，中天一餅月亮，那一弧天鵝頸吊燈的柔光有如果凍，亞伯特的豪宅嵌在草木山壁是一個碩大的貪婪，那麼具體，然而你挺起胸膛貞潔起來，這是你僅有的武器，你厭惡它，鄙視它，你預見百合花瓣萎落在地，在那裡你沒有立足之地。

你好愛你在亞伯特宮殿門口的蜂巢格，你用特權安裝了軌道燈，買了香氛機，辦公桌更大，櫥櫃更多，你充分發揮近似強迫症的分類歸檔、秩序感，好樂於做一隻勤奮的工蜂，那恆久安定的光照與氛圍令你想像亞伯特常常提起的地中海愛琴海或普羅旺斯的陽光，你的一大夢想是去留住完整的四季，悠閑過日子，學習精油製作、芳香療法、釀酒、做菜做麵包。阿龢聽了不反應，他嗜好研讀公司及同業的建案，每看到挪用異國地名的案名便冷哼一聲，啐一句洋奴，不管是東洋西洋都一樣是習慣下跪彎腰的奴，你也不反應，對現世的理解你們各走各的路，並不衝突，還年輕吧，你相信相愛兩人的歧路最終會因有情有義而相遇，就像你整理業務送上來的結案報告，你專心讀過整理出重點，來客組總數，成交數，房型坪數去化量表，廣告費與成效，一併呈給亞伯特，你相信數據建構的光朗世界，阿龢當然也相信，你更相信亞伯特解讀、透視數據的能力有如巫師施咒語開啟通往另一個世界，所以你坐鎮宮殿門口也就特別有意義，阿龢拐彎抹角嘲笑過你可是希臘神話看守冥界口的三首犬，你唉一聲內心遺憾，自認好習慣每天下班前與隔天一早進辦公室便是檢視以鉛筆、紅藍筆寫明的亞伯特的行事曆，那神聖時刻唯有你一人，你與亞伯特同屬同一個世界，共做同一個夢。

當初你菜鳥在銷售中心試用三個月，並不知道亞伯特，室內充滿油漆味、一定也有甲醛味，電動玻璃門打開，他背光大步踏進，渾身茸茸漾漾的光圈，你燦笑如花快步迎接還磕絆了下差點摔跤，你誠摯接待他，背書般稍嫌生澀地解說，事後回想自己好像暑天清早開綻的荷花，半年後，你便被亞伯特欽點調到宮殿門口，他問你有英文名字嗎？凱麗。

你與阿龢最大的衝突是亞伯特，「我理解你的崇拜他。」阿龢如此平淡敘述令你惱怒，他又說起那高緯度的多山小國瑞士有一句民間諺語，富人後面都有一個魔鬼，窮人後面則有兩個魔鬼。你認真了，問是哪兩個？他聳聳肩，故意操控你，「你對亞伯特的愛憎其實是一體兩面，一點也不矛盾。」他背心內衣露出左肩上一塊深紅胎記，你一指說，魔鬼。他答，可愛的魔鬼，繼續話語操控，我這魔鬼是單一的，沒有對立面，你的亞伯特魔鬼是有正反兩個，像腳踏車我阿公會說是孔明車的兩個輪子，依賴它們產生動能，載著你向前。你承認你多次想像亞伯特年輕時，額頭飽滿發亮，是純良的非富人、好人，靈魂飽滿得泌出水來，究竟是在哪一個關鍵時間他開始了質變呢？你期望你與阿龢也會有那樣的質變嗎？人的存在方式，決定了他的意識，決定了他是怎樣的人。啊，有一天，我們終將腐爛臭死在自己的慾望裡。你關了燈要睡了，阿龢抱你輕輕嚙咬你的肩，道歉不該嘲笑你，說你才是他唯一的魔鬼。

踩著腳踏板，騎啊騎，鏈條帶動兩個輪子，前進啊前進，你要專注要全力以赴，不要懷疑，就會騎向那光明美麗的世界喔。

昏暗中，你看見自己在蜂巢格裡，專注並期待著，渾身散發忠誠光芒，直到你被製作成標本，一具模範勞工標本，僅僅是殿堂門口的一個守護者。

啊，有一天，我們終將腐爛臭死在自己的慾望裡。會有那麼一天嗎？你期待嗎？

一年來，亞伯特累積的飛航里程數破紀錄，並非要隱瞞你，他頻繁飛香港東京澳門甚至新加坡，短則一日多則數日後再飛大陸內地，除了京滬，二三線的大城市也都去了，你整理簽帳單向會計報帳，在地圖上畫線他的每次行程，你看著那些交錯線條與古意盎然的陌生地名理不出頭緒，不過你有把握他會告訴你，耐心等待吧。等待謎底揭曉之前，你驚恐發現有一次亞伯特拖著行李箱突然出現時，你好開心，你的心像是油燈蕊心拉高，燒得特別旺，你亢奮著守候服侍他到好晚，你窺看他盯著桌上資料，一手團轉著那顆鑲嵌五彩寶石蛋，不時起身走動講電話，一講講好久。他的世界，他的意志，與你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你只能蒼蠅般搓手搓腳。

次日早上，你坐阿龢摩托車後座趕上班，一路浮沉在摩托車潮裡，就像你們上一代的青壯輩，浮沉在加工區上下班汗臭的腳踏車潮，必須二十年後，始終視我們為藩屬國的阿本仔來看奇觀，長鏡頭單眼相機拍攝集體騎下大橋引道的機車瀑布，每位駕駛都一樣無從辨識，有如機器人有如人蟲，經由他人的眼光的提醒，你知道屬於你的世代，翻身是太過悲壯的老詞，沒有必要，而每天生活的奮鬥確實是肉包鐵。你如常進辦公室，進亞伯特的殿堂整理行李箱，衣褲得送洗，幾樣禮品得確認送誰，穿透帷幕玻璃的太陽光全是落塵游絮上升下沉，你彷彿吸血鬼卻硬是讓它照在身上，昨天的神奇灰飛煙滅，你轉而落坐他的座椅，坐在他的臀部形狀裡，有一些褻瀆，你想起那個讓你非常羞恥的怪夢，一切灰濛濛，你赤腳且腰以下涼颼颼似乎沒穿內褲進了這裡，蹲下大便，阿龢大笑，說那是行為藝術，但你不夠大膽為何不拉在他的桌子上？

這畢竟是跨入新年的第一夜，亞熱帶哪來的急景凋年，煙火綻放了後，在酒精的催化下夜色溫柔如同天鵝絨，過去一年的業績並不好，然而這一陣子亞伯特卻是心情好，講電話時總是一臉笑，你確定他已然重新布局，你期待的揭曉時刻也接近了，你或者阿龢甚至小海可會在其中有角色嗎？

亞伯特好似睡了，大腦袋倚靠椅背，應該是在假寐，神情是放鬆的，眼皮偶爾非常輕微地一顫，胸腔的心臟區域緩緩有力起伏，令人想起神話裡那卸除甲冑的英雄，有天使的羽翼覆蓋他。

這一刻，你與他的心距離最近，你與他共有一個夢，你真心相信。

你與阿龢小海悄悄退出宮殿，走出帝國大樓，走出神殿的界址，你回復平凡，渴望人生美好，世界太平，阿龢牽著你的手，眼前林蔭大道為午夜清風所吹噓，反而特別精神，特別靈動，那樹冠所有葉片的生命意志是一股浩浩蕩蕩好神聖，空氣混著草木香如此新涼。

客觀存在的物質世界，你的意志無從轉移它一絲一毫，而你的心你的身體感受的世界更真實，應該說才是唯一的真實，時間分分秒秒的過去，你是如此的微渺。（本文摘自《星沉海底》，聯合文學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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