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人的奧德賽之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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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人的骨子裡有一種尤里西斯的基因，那是屬於海洋、漂泊、流浪、追尋的情懷。那是一種「行船人的愛」。

台灣有許多跟行船有關的歌曲，特別是在1980年代台灣社會運動風起雲湧的時刻，社會開始了新時代的追尋，我稱之為「台灣社會再結構」的階段。在這個探索的過程中，台灣歷經了1970年代中小企業帶著一卡皮箱，到全世界去做生意的漂泊奮鬥，只為了取得一點訂單，願意滿世界去拚搏。

這樣的精神內核，其實充滿了尤里西斯的漂泊精神。因此到了1980年代，台灣流行歌曲開始出現許多行船人的意象。《行船人的愛》、《行船人的純情曲》等等，風行一時。歌曲裡總是歌頌男人要離開家鄉，到海上漂泊奮鬥。他要歷經千辛萬苦、飄浪四海，最終才會帶著幸福歸來。

這就是尤里西斯的故事。也就是電影《奧德賽》的主旋律。故事裡所探討的，是英雄去遠方歷經十年作戰，再歷經十年艱險的海上漂泊，最終帶著幸福歸來。

台灣的骨子裡有這樣的漂泊精神，其實是很值得探索的。台灣內在的海洋精神畢竟不同於陸地文明。特別是台灣人的祖先是飄洋過海而來。從大航海時代開始，第一批來台灣的移民，就是跟著顏思齊、鄭芝龍而來的海商。

他們在風帆船時代，敢於飄洋過海去日本、東亞各國做生意，在海上行船的風險非常大。被海盜搶劫就算了，被荷蘭搶劫更慘，荷蘭人還會把船上所有商人、船員都當做奴隸去賣掉。

那是一個沒有海洋公法的時代。每個出海的人都是一場生死拚搏。那樣的冒險精神，絕對是台灣人祖先骨子裡所承載的氣魄。一種勇敢冒險開創的精神。

到了清朝時期，更有大量的閩客移民來到台灣。他們歷經海上的狂風巨浪，走過黑水溝的死亡天險，就像陳達《思想起》所唱的那樣，終於來到台灣。想想林懷民在《薪傳》裡所表現的渡海過程，受盡苦難終於看到陸地，來到台灣。那種到遠方去拚搏的精神，絕對是非常勇敢堅毅的。

然而，到遠方拚搏的人並不是只為了自己的生存，而是想要回饋家鄉、心中思思念念的父母妻小。這也就是最近的電影《給阿嬤的情書》帶給人深深感動的原因。無論到多麼遙遠的異國他鄉奮鬥，即使歷經千辛萬苦，仍不忘往家裡寄錢，告訴家人一切平安，幫孩子繼續上學，改善家庭的生活。

今天不僅是在潮汕地區，各地閩客原鄉都一樣。那些古老的「僑批館」當年承載了多少流浪在外的遊子心事與深情。漂泊在外討生活，仍要回饋家人，帶給家鄉溫暖。今天，你到金門去看看，那些舊洋樓的每一磚一瓦，都曾是每一個在東南亞奮鬥的遊子所寄回來的家信和錢，一點一滴建造出來的。

這樣漂泊的靈魂，這樣動人的精神，與尤里西斯漂泊四海，征戰十年，流浪十年，最終仍然要回到家鄉，重建家園是一樣的。所以我常常在台灣的古老民謠裡，特別是關於行船人的歌謠裡，聽見這樣的精神傳承。那是台灣人祖先飄洋渡海來台灣奮鬥，總是心心念念家鄉的心情，深深的植根在我們的血脈裡。

最近諾蘭編導的電影《奧德賽》熱映，引起對西方荷馬史詩、漂泊靈魂的討論，然而，我想特別點出的是：看電影時，腦海中不時閃現出《行船人的愛》那一首歌。祖先是大航海時代的海商與唐山移民的台灣人，骨子裡就有著不斷漂泊追尋的靈魂，以及最後百劫回歸，榮耀家園「心愛伊人」身邊的傳統。

看《奧德賽》，內心最觸動的，仍是小小島嶼上，漂泊的靈魂，永恆的追尋。（作者為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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